liusuzui

柳氏土拨鼠养殖中心,联系电话0101001

荣光 115

你的坑王突然上线【】


————————

115.

    崔立一直有些迷惑:“那先生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说实话,崔立作为一个做事的人,其实一直并不理解伏碧斯想要做什么。

    如果说他像叶秋那样,想要去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那他一定需要相当的名望才能做到号召别人真心跟随他的脚步,可是他在嘉世一直像是一个阴影,虽然高层中很多人得知他的存在,可是出了这座楼,就没有人知道伏碧斯是谁了,何况直到现在也没人看见他兜帽下的面容。

    但要说他这样帮助陶长老夺权,别无所求,那更不可能,虽然他一开始通过自己认识陶轩时就说,他为陶轩做事,陶轩为他提供需要的研究资源,可如果只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要瞒着陶轩接触兽族各部的人呢?

    他来自哪里,种族是什么,有什么样的过去,实力到底怎么样,目的到底是什么。

    即便是自诩为最了解他的崔立也不清楚,崔立有时候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给他做事,或许是因为伏碧斯出现在了自己最为落魄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笼罩着的神秘感,又或许是因为自己由他而一步登天,心底也在畏惧会因他而死无全尸,才使自己即便在嘉世中独挡一面的现在,依旧愿意为他前前后后做事。

    现在崔立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并没有想得到答案,他曾经问过类似的问题,但是伏碧斯从没正面回答过他,但是这一次,可能是伏碧斯已经足够信任他了,没有像过去那样敷衍他,沉吟了一会儿,才用一种诡异而轻忽的语调反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一直活在一个梦里?”

 

    “真像做梦一样。”

    禽族少年抬头看着密林的夜空,坐在他旁边的昆族兽人见状挑眉一笑:“第一次进密林?”

    少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以前也生活在丛林中,可是那儿和密林完全不一样。”

    无论是微草南部还是北部的丛林,都常年郁郁葱葱的,林海浩瀚,飞鸟起伏,生机勃勃,那是最适合禽族居住的地方,和密林完全不同。

    不用他说对方也知道,昆族兽人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其实这两年已经好多了,经常有进入密林狩猎的队伍,沿路建起了能休息的木屋,荒兽也习惯了不往人多的地方来,早些年密林里荒兽肆虐,如果不是各部的精英,一旦进入密林都要伤亡大半,后来有了伪银武,加上兽潮结束后的一代人渐渐起来了,情况才有所好转,否则你这么点大的小孩是绝对不让进密林的。”

    他没问这个禽族的小孩为什么孤身一人跟着行商队伍跑进密林里来,少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的同伴坐在一起,两人就这样看着篝火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思。

    其实乔一帆没什么心思好想的,他刚刚结束了在微草的日子——那是几乎所有禽族的梦想,当初他踏上微草雄伟瑰丽的树冠庭院时有多激动,在他脱下微草领部的服饰时就有多难过,他曾经觉得梦想那么近,伸手就能碰到。能够进入微草成为核心成员的预备役,乔一帆显然是优秀的,只是这种优秀还不够。看着身边的人,尤其是高英杰,他就觉得那曾经很近很近的梦想离自己原来那么远,在普通人眼中的优秀放到一个部族的最顶端时显得那么平庸无力,他不是没有努力,可总是差别人一些,于是从一开始的跃跃欲试,到现在已经习惯了独自坐在角落里,这一年的时间似乎将他身上的少年锐气都磨尽了,可又有些别的东西在这日复一日的努力坚持中被锻炼得坚硬起来。

    所以当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住了一年的树屋时,那一度悲伤不可自抑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他看着头顶广阔的天空,准备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他曾经跟随族人离开自幼生长的地方,那时还年幼的他不懂得被驱逐的意义,但是朦胧记住了走在仿佛看不到终点的迁徙道路上、颠沛流离的不安,多年后他凭自己的本事,又从南部回到了这里,带着无尽的希望,再一次走到幼年的同伴面前,可惜还是不能在此停留。

    他似乎变成了一只候鸟,不同的是候鸟往返两地是因为他们无法适应寒冷的气候,他却是因为无处落脚,才被迫不断迁徙。

    接下来,他应该是要再沿着幼年记忆中的那条路回到南部去。

    可他没有,他独自一人到兴欣格斗场去找了叶修。

    他想在这位大陆最顶尖的强者身边学点什么。

    出发前乔一帆心里不是不忐忑的,毕竟他和那位前任嘉世首领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并且在被对方指点过后,依旧没能做好,现在离开了微草不回家,反而跑来找这位显然自己也身陷麻烦中的前辈,是不是太贪心了?是不是会给这位前辈添麻烦?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也有可能,自己能够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么的,帮对方,也为了自己还没有彻底熄灭的那点心火。

    那点在梦想渐渐冷却的时光中,始终未曾熄灭的一点心火。

    可没想到乔一帆到了兴欣却扑了个空——叶修等人都不在,这时他才恍然想起到了密林狩猎的季节了,他自己就是在微草挑选前往密林的人选时被淘汰下来,决定离开微草的。

    禽族的亚兽少年有些失落地准备先找个房子住下来等人回来,就在这时,格斗场的前台姑娘笑眯眯地告诉他,叶修走之前叮嘱过,如果有一个禽族的小孩来找他,就让对方到密林寻着记号来汇合。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了。

    带着水露的风从北方来,路过还未完全解冻的冰原,吹落早春枝头初发的新蕊,不急不缓地横穿过吉雅斯礼平原,沿着蜿蜒的长河河岸线,不期然闯进这个兽族边境的城镇中。

    走过那样漫长的道路,送来春日将至的信息。

    拂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乔一帆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接过那张画着记号的图纸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格斗场的大门,又是怎么找到了去往密林的队伍一起走到了这里的。

    他只觉得,这条独自跌跌撞撞前行的道路上,终于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且在他茫然不知方向时,在路边给他留下了一盏灯。

    哪怕这一次他依旧要独自启程去一个不知具体的地方。

    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地捧起这盏灯,站起来,跟了上去。

    而他永远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此刻他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缩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攥着不知被他打开又收起了多少次的图纸,脑子里和心底里都一片空荡荡的。

    真像做梦一样啊。

    旁边昆族兽人听到这个小亚兽再一次喃喃地轻声自语,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突然地面微微一震,乔一帆怔了下连忙站起来,再去看旁边的昆族兽人,发现这个至今不知名的兽人已经先他一步站起来向着震动传来的方向走去,一只手放在一直背在他身后的阔剑上,乔一帆能够明显察觉到,这个一路上始终话不多的兽人体内有种隐而不发的力量在迅速集聚,随着他一步步走向商队边缘,他身上那锋利强悍的气势也在节节拔高。

    那把阔剑还没出鞘,剑势已经足以震慑全场。

    能有这样的压制力,这人到底是谁?

    还未等乔一帆将大脑中关于昆族的兽人剑客名单列出来对比一下,那位昆族的兽人已经沉声提醒道:“小心戒备!林子里出乱子了!那些荒兽在朝东南方向聚集!”

    东南方向?!

    商队里已经有反应快的人高呼起来:“那不就是兽王巢穴的方向?!”

    兽王巢穴出什么事了?!

 

    兽王巢穴并没出事。

    出事的是兽王,确切说是快要出事的是兽王。

   “罗辑!注意了!”叶修纵身后跳躲开险些落在他头上的褐色巨爪,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带着火焰的长箭就挡在了他面前,与爆发开的攻击符阵交织成巨大的火网,叶修不退反进,手中银色长矛从中抖开形成伞面作为盾牌穿过火线,反手抽出藏在伞柄中的细剑,银光闪烁转眼即没,凭借银武锋锐无匹的剑锋和执剑者足以与兽王相当的力量,一击刺穿了兽王的掌骨,甚至将它钉在了原地片刻。

    下一刻,疼痛暴怒的兽王人立而起,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震响丛林,大片的巨木被连根撞倒清出一片足够空旷的战场来,闪着蓝光的困阵将它暂时封锁在了这片战场中,而负责主持这么大面积困阵构造和封锁的罗辑还在不断根据兽王的反击加固阵法,听到叶修的提醒后迅速向苏沐橙所在的方向靠近,这段时间的磨练配合让他们已经能够充分了解叶修的指挥意图,并一丝不苟地去完成。

    狂风携带着火光扑向罗辑原本所站的位置,却撞上了困阵透蓝的光幕,下一刻炽烈的光焰化作虎形顶着攻势呼啸反击而上,风火符文交叠在战矛上被灌入的力量激发到极致,唐柔俊丽端秀的面容也被火光映上一层肃杀。

    “我去!我说你们这兽人妹子是什么路子这么野!顶着风硬上啊!”清亮的喊话声打破了寂静,像是呼应他的声音,一道冰蓝色流光乍现,抓住了密集攻势中的一丝空隙,划下一抹冰冷瑰丽的剑芒,直刺入兽王后脑骸骨,冰雨刺中的地方寒气混杂着剑气渗入兽王体内,兽王下意识回头想把爬到它身上的敌人甩下去,却刚好兜头一把砂砾迷了眼睛。

    “嘿,你也不赖啊!你是哪个月份生的对应什么星座?”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研究星象和时节变化?我记得我在学院时就听过一堂这门课,挺深奥的一门学问啊。”

    “的确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你是什么星座的关系到你这个人的性格,而一个人的性格又决定了你的命运啊。”

    ······

    “什么东西?”苏沐秋有点囧又有点茫然地问,在他与世隔绝的这些年里星象研究已经开始和哲学挂钩了吗?

    叶修原本听到包荣兴和黄少天搭上话正头疼,这会儿听见苏沐秋的咕哝声,明白他在疑惑什么,又忍不住笑起来,最终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出声叫停:“好了包子!你们回头再讨论!得手了就快撤!”

    这也是苏沐秋见过兽王之后和叶修商量得出的结论,兽王交替造成的动荡太大,能不杀兽王还是不杀的好,他之前不确定兽王力量凝结转换的核心兽骨在哪里,而试探过后他终于摸清楚了,那就是兽王后脑兽角连同角下骸骨的一部分,于是计划好他们这些人花些功夫困住兽王,再由黄少天用冰雨完整取出所需的部分。

    接下来,当然就是赶紧撤退了。

    占据高地的苏沐橙和陈果见东西到手,联手张弓,长箭直指兽王身周,苏沐秋在黄少天趁机脱离兽王攻击范围,轻松回到他们这边之后,冲叶修扬了扬手里的符阵,叶修会意,手中千机伞变作战矛,遍布长杆上的符文一层层交叠激活,在高速移动中见风越炽,金红色的蜥龙幻影迎着矛尖所指的方向展开巨大的翅膀,当符文被激活到最顶端时,一股紫色的雷纹附上蜥龙的骨翼,千机伞银制的杆身都承受不住似的震颤起来。

    庞大的蜥龙光影将叶修的身形都遮掩住了,只能看见仿佛穿越时光重现的空中霸主直面撞上曾与它纠缠血战上百年的死敌,隐隐轰鸣的雷霆声甚至盖过了兽王的呼啸声,生生将已经追到困阵边缘的兽王推回到战场中央。

    苏沐秋手中最后一片符文落地,磅礴的精神力灌入他之前战斗中布下的符阵中,金色的光线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细密的网,由兽王脚下的中点为核心,将还未来得及站稳的兽王捆缚在原地。

    “走!”

    借助相撞后的反冲力回到困阵边缘的叶修一把捞起有些脱力的伴侣,转瞬间就和同伴一起没入了丛林中。

    “我去,老叶你那下够厉害啊,还有老苏你那个符阵真能绑住兽王一刻钟?!啧啧啧,了不得啊,看来我们以后场上必须防着你不能让你有机会埋火力线啊,否则像这么被你一围不是直接提前结束比斗了吗?”黄少天啧啧感叹着跟上来,顺带将手中的兽王骨角扔给他。

    苏沐秋缓缓神,从脱力状态恢复了一些,听黄少天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能让苏沐秋这种级别的符阵师都一时脱力的大型符阵哪有那么容易布成,也就是对付兽王这种智商不足的大家伙罢了,真在比斗场上,他前脚布置下一个阵脚,后脚就被对手拆了,他傻了才做这种无用功。

    倒是叶修“呵”了一声:“现在知道哥过去对你多手下留情了吧。”

    “老叶你脸掉地上了,你当我看不出来那是你手里的银武催动加成后的结果?不过你最后收力了吧,银武承受不住了?看来你手里那把千机伞的确还是个半成品啊。”

    黄少天正说着,突然神色一敛:“荒兽群!”

    在兽王领地的边界线后,被兽王的吼声召唤来的荒兽群聚,看得陈果都有些心惊肉跳:“这么多啊!”

    唐柔像是回答又像是安抚她地说:“冲过去就是了。”



————————

天呐,战斗场面还是那么难写,吐魂.jpg

倒悬星河

从手机里翻到以前打遗迹大纲的时候写的一篇番外,看着玩吧。

————————
倒悬星河

好吧,看起来我们接下来都是空闲的时间了,你想聊什么?

这个我不能肯定地回答你,如果你是说现在的话,我当然后悔,不过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在已经不可挽回的情况中去后悔根本无济于事。

人类总是对于未知的领域充满了好奇的,而一条崭新的道路,总要有人去做这个适应和创造的人,也许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在这条道路上被淹没,但是每一个人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向我们最终的目标靠近,或许我不够幸运看到那个终点,可我毕竟为我所渴求的一切努力过。

喂喂喂,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也这么八卦!

唔,我是有点喜欢他。

好吧,是很喜欢他。

有多久了?我也不太清楚了,还在星际学院上学的时候吧。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厉害、非常帅,基本全星系第一吧,可是那一次输掉了比赛,我还没缓过神来,直接就躺在了地上,那时真的是天旋地转头重脚轻难以置信。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我,他身后整个星河蓝图都是倒着的,看得我头晕。

额,其实没有那么明显吧,至少除了你没谁发现了,至少他没有发现,一切都按部就班。

我知道他很喜欢我,但是这不一样,你能够通过一个人的行为分辨出好感度,但是你无法把它清晰地划分在哪个感情区域里,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兄弟、朋友和情人都会拥抱、关心对方,你在大街上看到两个人拥抱就能说明他们彼此喜欢吗?人类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是的,梦想。其实梦想也就是想要什么很难得到的东西,梦里见到的那种。这样解释的话也可以把他划进我的梦想里,虽然我们都知道,梦想虽然存在,能不能实现是另一回事。我在梦想成为一个宇宙探索者之前,最大的梦想一直都是“世界和平”来着,嗯,现在也是,不过现在的我知道了,这个理想基本不可能实现。

嗨,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么深奥的哲学问题,我学的是理科,对于人性和自然的那些思考我觉得他们应该属于哲学范畴,虽然他们常说所有的问题到最后都是哲学问题,但是我拒绝去想那些永远想不通的东西,我的脑子不适合去想那些,对我来说,阐述一个人一个动作的意义然后追踪溯源可比拆卸一架机甲困难多了。

谢谢夸奖。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夸我。

我没有扯开话题。

如你所说,宇宙探索是一个非常枯燥的工作,而且整天面对着浩淼空旷的宇宙会给人很大的精神压力,我曾经在刚刚接触这份工作的时候整夜整夜做梦,梦到自己陷落在宇宙中,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而选择冬眠,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地球,可惜那时候的地球已经进入了冰川时代,一切都被冰封了,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我从梦中惊醒,醒来之后看到的还是一望无际的宇宙空间。

然后我就创造了你。

是的,我应该感谢你。

不不不,这和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关系,我们的能源已经不多了,如果有一天有新的探索者找到这里,会看到我记录在你数据库中的发现,无论那个时候是不是早就已经有人知道了这些,对我所在的这个时间点来说,都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跨越。

这片浩瀚的星空,每一次我们向这片无垠的宇宙跨进一步,我们所看到的星辰就更多一些,也许十年后依旧没有人找到这里,那个时候我也会在冬眠中死去,就像在漫长沉寂后最终坠落的流星,隔着数十万、百万、亿万的光年,偶然才会有谁看见它燃烧时发出的光芒。

在人类最蒙昧的时候,一个人的寿命也就是十几二十年,有的甚至还没有,我们在危险的丛林中求生,身边是各种食肉动物,朝不保夕,后来人类学会了利用工具,学会了钻木取火,我们的文明一步步前进,寿命也随着社会条件慢慢变长,我们治愈了病症,抗争着衰老,延长每个人的时间,去走得更多,想得更多。可是生老病死谁都不能避免,人不过是历史中的一滴水,当最后一个认识你的人死去时,你就彻底失去了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痕迹,所以在三千世纪之后,人类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你知道吗?

是的。而对我来说,如果有那么一天,那你和你所保存的所有数据,就是我曾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见证。

我一直认为,人活着就要积极努力地去生活,而当你面对你无力去改变的事情时,也不必去怨天尤人,平静地接受事实就好,当然这不代表我不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还有人在等我回去,我还有很多事想去做呢。

妈蛋,你能不能别再在我破碎的心上添加新的伤痕啊!
这个我怎么知道?!

我当初就不该和你说关于叶修那家伙的事,你完全学坏了!爸爸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爸爸不要你了!不要你了,我要把你的初始权限修改给叶修那家伙,你跟着他去吧!

哈,沐橙对宇宙探索并不感兴趣,以前我和叶修聊这些,常常一聊就是一整天,她还说“是不是从事这个行业的人都像你们俩一样”,其实不一样,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兴趣的,唔,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吧,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买错了票走进行星演化馆,大厅中间投影在放三十万年前Z型星座的一次行星爆炸,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原来一颗行星被点燃后,会在宇宙中绽放出那样壮丽的色彩,它让你觉得自己的存在很渺小,让你向往去到更远更高的地方。

如果你在攀登的道路上被大雪掩埋,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高处的风景少有人看到,就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倒在这条道路上,可能在你倒下的时候会有很多山下的人嘲笑你不自量力,或者叹惜你半路夭折,可是路是你自己走的,燃烧亿万年的恒星在亿万年后也只是旁人眼中死去的陨石,燃烧的过程就是生命。

无论是亿万光年,还是眨眼的瞬间。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开始启动沉睡装置吧,好了告诉我一声。

给他们留话,留什么呢?喂喂喂,总感觉你在给我立什么悲剧的flag啊,明明我还是有可能在这十年里被人找到的!

那也太惨了吧!

如果等到那个时候连沐橙和叶修都不在了,你就随便找个主人吧,虽然我觉得真到了那个时候,以几十上百年后的人工智能发展程度,你也就只能回到数据储存仓库养老了。

你知道每时每刻,这片浩瀚的宇宙中有多少颗星星无声坠落吗?在寂静无声的星空中。

人不该把自己看得太轻,也不该把自己看得太重,你在别人生命中的意义,永远是别人的事,你能决定的只有自己,比如这最后的时间,我可以用来骂航天局、上司、导航系统乃至于材料制造商,把人类的每种信仰对象抱怨个遍,最后把以前得罪过我的每个人都诅咒一下,就像我以前每次赢了他们之后,某些人在我背后做的一样,我可以毫不怀疑的说,等我失联的消息传回去,有的人会回家庆祝一番,感谢我给他们让出一个位置来。

我已经算是人缘不错了!

不遭人妒是庸才。

可如果你心里有更重要的东西,就不会去在意这些,仰望着星空的人脚下往往会沾上泥泞,有的人会选择低头,有的人会选择换鞋,有的人会去铺一条平坦的路,而有的人则会去造飞行器,这是我在叶修那个家伙身上感悟到的。

都说了,我的人缘很好!

呵呵。

等等,你什么时候开的录音?!!!

你真的学坏了,真的,我觉得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这样对你的创造者、你亲爱的爸爸是不是很过分,我还没有转移你的抚养权呢!

咳咳,好吧,正式的留言。

现在是银河历新世纪7064年11月2号,我是探索者M46苏沐秋,因为一点小事故被卷进了虫洞,如今所处的方位不明,并且在风暴中心损坏了部分装置无法独自返程,这一次探索的所有数据我都已经储存进入数据库,可以通过最高权限所有者的同意打开,如果权限无法转移,则通过证明后转接到探索者公开数据库。

这是我出航的第127天,距离原本计划好的返航时间还有两天,在出航前约定要和家人朋友去克兰星游玩,不过这几天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马吉尔的更好些。

唔。

从我现在的驾驶舱窗户看出去,是一条银色的星河,从我的头顶上方流过,这景色很美。

它让我想起了我爱的人,这使我感觉到平静。

那么就这样吧。

晚安,君莫笑 。

————————
来自时差党的晚安。

当钟声敲响时

依旧是旧稿混更

——————————
当钟声敲响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过这里了。

    和很多音乐名家一样,苏沐秋也是少年成名,他被破格招收进温斯切尔音乐学院的时候才刚刚初中毕业,实岁十五岁,离开温斯切尔的那年他二十三,从中学到大学,苏沐秋在这里生活学习了整整八年,这里几乎就是他的第二个故乡,但自从离开后他没有再回来过。

    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回到维也纳,作为候选人来参加一个颁奖典礼。

    苏沐秋领过不少奖,小到校园比赛的冠军,大到国际权威奖项,这一次他来参加的颁奖的奖项说不上最广为人知的,但绝对是古典音乐方面成就最高的奖项之一,最重要的是,颁奖晚会就在温斯切尔内颇具盛名的爱恩音乐厅举行,而格拉德奖目前的评委会有近一半成员都出自温斯切尔,其中就包括他的老师威尔斯先生。

    想到那位严肃的德国先生,苏沐秋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这世上能让苏沐秋没脾气的人不多,苏沐秋唯一的亲妹妹苏沐橙是一个,这位几乎可以成为绅士模板的老先生是一个,还有一个现在应该在地球的另一边忙着准备演奏会。

    想到即将参加的格拉德古典音乐奖,他就不免想到正在准备全球巡演的叶修。温斯切尔的毕业生出现在格拉德的名单上是非常罕见的,因为出身温斯切尔的评委们多少会避嫌,只要是相对争议性的人物,他们一般都不会让他最后获奖,而叶修作为温斯切尔的学生,却在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获得了当年的最佳青年艺术家奖,之后又连续两年分别获得了最佳作曲和最佳专辑奖。这些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能获得的奖项,他连续三年拿下三个价值含金量最高的。

    去年,在举行了巡演的第一场之后,叶修又获得了格拉德的最佳男音乐家奖。苏沐秋觉得大概再过个三四十年,这人还得再来一趟,拿个终生成就奖。

    对此叶修诚恳地赞扬了苏沐秋极具前瞻性的眼光,然后在苏沐秋嫌弃夸赞之词用力过猛、听起来缺乏诚意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其实,当年威尔斯先生更喜欢你一些。”


    学生时代的苏沐秋非常得教授们的欢心,那时两个同样来自东方的少年是他们那届的风云人物,两个人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出色,还基本每天都混在一起,想要不拿他们做对比都很难,虽然课业上叶修略胜一筹,但是在日常里,比起平日里让人又爱又恨、哭笑不得的叶修,苏沐秋即使好不到哪里去,可多少还是好一点。

    当然,真的只是好了一点点。

    温斯切尔的音乐生课业非常重,对于专攻乐器的学生,枯燥的反复练习就几乎要占据所有的时间,再加上知识方面的任务,在温斯切尔上学其实并不像别人想的那样轻松浪漫——每天弹弹琴、喝喝茶,有了闲情还能因曲生情谈个恋爱什么的。

    这里汇聚了全世界最好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他们不光有超过于一般人的天分,还远比一般人都要努力去攀登,这世上没有什么成功的捷径,所有成功都要经过磨炼,即使是天才也一样。

    不过在维也纳这座音乐之都里也有不少无心学习只想享受人生的人,只是因为不想马上步入社会,或者是其他的原因来这里上学,镀一层金。

    但是镀金也不是那么好镀的,要把真金贴在混合金属的外面,也是个技术活,需要能工巧匠来做,苏沐秋到温斯切尔的第一个学期就成功加入了这个镀金匠的行列里,并且做得津津有味。

    在课业之外琢磨别的院校教授的授课思路和作业要求,然后自己做出一份答案,再照着雇主的课业水平,压在过关线上做一份答案,不光完成任务,还极大程度地减小了被发现作弊的风险,如此精益求精的“代练”自然口碑一流,口碑吸引回头客,回头客帮忙扩大客流量,在维也纳的八年里,苏沐秋几乎做遍了所有院校音乐科的作业,比起一些本班的学生还要了解他们老师的偏好和特点。

    当然这种好事儿他不可能一个人独享,单子太多的时候,叶修必然也要被拉来帮他分担一部分。

    苏沐秋从小靠自己谋生长大,所以这位未来的“钢琴王子”比同龄人更懂得生活的不易,也比很多人更懂得生活的乐趣,在别人眼里这种行为即便算不上令人不齿,但是至少也不那么光彩,他却总能从里面找到些乐子。

    而叶修和苏沐秋不一样,叶修的出身极好,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钱烦恼过,他的家庭给了他足够的底气,养成并不注重物欲的性格,可就是这样,他也并没有对苏沐秋的行为说什么,反而兴致勃勃地和某人“同流合污”,连苏沐秋分他的报酬也照收不误。

    他们经常会因为这些题目而意见不合互相争论,一般以一方说服另一方为终止,实在达不成共识的时候,也做过偷偷将两个人的作业一起发过去、让雇主帮忙匿名交上去的事儿,等回头雇主转达老师在课上的评论,以及教授发现这两份最优秀的作业无人认领时的脸色。

    苏沐秋有时候会想,等他和叶修都老了以后,那时他们一定已经成名已久,像很多名人一样,他们到晚年也有人找他们写自传——或者他自己就可以动手写自己的一生——那时也许已经有人把他们现在做的事当成一个有趣的小故事记述,再由此言说他们在学生时代如何如何勤奋,把他们当做刻苦努力的成功学代表。

    不过如果真的让他自己来写的话,在写到温斯切尔的生活时,他一定会这样写:维也纳的秋天很冷,我们常常两个人窝在宿舍里做自己的事,在经历了这个月的第三十六次和叶修争辩该怎么完成这份本不属于我们的作业题之后,我不得不承认,大多时候叶修是对的。我的身边有很多有才学的人,他们齐聚在这个时代犹如群星闪烁,浩瀚的天空中星星有很多,可是月亮只有一轮,叶修就是这轮被群星簇拥的月亮。

    当然这些苏沐秋是不会和叶修本人说的,他只对叶修说起,万一被威尔斯教授知道他干的这些事儿,这位常年板着张冰山脸的先生不知道会不会冰山崩裂。

    “你可以等到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去试试。”叶修这样建议。

    苏沐秋觉得这个主意相当不错,并把它记在了自己的备忘录里,防止到了毕业那天自己忘了这茬。

    可惜等到毕业的那年,苏沐秋并不曾忘记这个恶作剧的念头,却没有将这“壮举”落实的机会了。


    下飞机之后苏沐秋下榻在米其林大街上的一家酒店里,以他如今的身家,价格早就不再是他选择住在哪里的决定因素,之所以选择在这家没什么名气的小酒店住下,一来是因为行程紧只需要住一晚,他骨子里依旧是个勤俭节约的社会好青年,觉得并没有必要铺张浪费,二来,从这家酒店南向的窗口望过去,能够看见温斯切尔的钟楼。

    温斯切尔的音乐钟楼有近百年的历史,这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经过了三次大的修整,保持着它原本的模样,只是建筑材料更换了不少,但是即便饱经沧桑,它依旧日日夜夜一秒不停地工作着,在每个整点敲响钟声,像苏沐秋这样不习惯自鸣钟的人,还曾经在来到维也纳的第一天夜里被钟声惊醒过,然后躺在床上,默默数着钟响。

    所幸适应环境去更好地生活是写在人类基因里的天赋技能,他很快就适应了枕着钟声入睡的日子,后来他离开这座城市,每一次忙碌到忘记时间,恍惚间回过神来仿佛还能听到悠悠的钟声,陪伴他度过独自一人的深夜。

    不过今晚可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慢慢怀旧了,颁奖典礼八点正式开始,一般情况下,受邀的人六点不到就基本到场了,而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在同时受到西面海洋性气候和东面大陆性气候影响的情况下,十月的维也纳已经是奥地利最温暖的城市了,可寒风依旧萧瑟,大街上的人潮依旧川流不息。

    巴洛克、哥特和罗马式的建筑夹杂在商业区和住宿区中,构成了繁华的外城区。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本地的居民行走在这里,你却依旧能一眼分辨出哪些人并不属于这座城市,他们的脸上总是不经意地带着对这座城市的陌生。而在本地人的眼里,这些让人千里迢迢赶来观赏的风景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苏沐秋介于这两者之间。

    他透过车窗看着两边的街道,沿着熟悉的路线缓缓驶向记忆中的目的地。

    在车开进温斯切尔的西门之后,苏沐秋看了看时间,拿起手机给叶修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对方没有接,估计不是还在忙就是又把手机忘在哪个角落里了,其实他还挺想趁着现在清净的时候和叶修聊聊旧地重游的感想,因为他已经可以想见接下来自己会遇到的热闹场面,直到晚会结束,他都不会有半点空闲时间了。

    而就在苏沐秋在聚光灯和摄像头下走进爱恩音乐厅的时候,音乐厅后台的化妆间里有人提醒了刚刚去找主持人回来的叶修一句:“叶,你的手机刚刚响了。”

    “谢谢。”叶修从大衣外套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顿时笑了,思考了两秒之后他又把手机塞了回去,并没有回电话。

    提醒他的人虽然好奇是什么人打来的电话让这位一向低调到有点神秘的同行露出这样的表情,可这是个人的隐私,他也就没有多问,只是把话题放到了即将开始的颁奖典礼上:“说实话,得知今天的搭档是你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你现在应该还在北美,而且并没有任何风声说你要参加这次的颁奖典礼。”

    “事实上,我可能是在这次的提名名单出来之后,第一个答应出席颁奖典礼的人,”叶修点点头,然后解释道,“只不过我一直在忙着巡演的事,而且人生总要有点意外的惊喜。”

    对方想到了这次获奖提名的名单,瞬间领悟到叶修的言下之意:“据说最近两年你和苏的关系相当不错?他见到你一定会很惊讶的。”

    叶修还没回答,门突然被敲响了。


    这次负责人安排得很贴心,坐在苏沐秋旁边的都是熟人,被提名为最佳青年艺术家的安吉拉·泰丽坐在苏沐秋的旁边,这位身材丰腴的美国姑娘热情地向他打着招呼:“我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你,”说着她压低了些声音,类似吐槽地接了一句,“虽然你只比我大两岁,但是说真的,我还在青年范围内,你居然已经跳到另一个年龄层里去了,这让我现在看到你都不好意思说,‘你好吗,我的朋友’。”

    婉拒了对方递过来的巧克力,苏沐秋表示:“如果你想让我夸你年轻的话,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因为你的确年轻漂亮,姑娘。”

    安吉拉捂着嘴笑起来,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抱着尾巴的松鼠,笑完之后她拍了拍胸口:“亲爱的你总是让我很开心,谢谢你的夸奖,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你已经有爱人了,我一定会考虑你的。”

    提到自己的“爱人”苏沐秋脸上的笑意又明显了几分:“这真是太遗憾了。”

    安吉拉缓和了情绪之后,认真地对坐在身边的人说:“虽然早就说过了,可是现在我还是要再当面说一句,预祝你获得这次的奖项,以及,能够在这里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安吉拉这番话完全是肺腑之言,她很从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小提琴,在学有所成之后,眼光总会看向整个圈子,那时叶修和苏沐秋是他们这代人中最耀眼的,即使是主攻小提琴的她也不止一次从各种渠道听到他们的消息,她不是温斯切尔的学生,但是曾经听过温斯切尔学院内部的音乐比赛决赛现场。

    是这场决赛让她意识到优秀和卓绝之间的差距,从那时起她就兴奋而沮丧地发现,虽然是同代人,可是这两个人所处的高度已经高出了他们整整一个台阶,接下来可能就是两个人同台竞技的时代了。

    但之后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原本应该按照轨迹运行下去的两颗明星,突然有一颗偏离了方向。

    毕业后的苏沐秋并没有加入某个乐团,即便那时他已经收到数份邀请函,他选择了一条和叶修完全不同的道路——加入某个偏娱乐性质的演出计划,并签下合约。

    那时整个温斯切尔乃至于维也纳的知情者都被震动了,所有人都表示不能理解,不可思议,古典乐名家要进娱乐圈吗?他想干什么?给《命运》加上电音和混响?

    起初的几年,那些曾经对苏沐秋抱有希望的人都失望着,所有人都开始回避“苏沐秋”这个名字,脾气不好的人甚至会出言讽刺,措辞刻薄。他就像是一个自降身份去做了马戏团小丑的王子,被他的家族从继承人的名单上狠狠地删去了姓名,那些年古典乐乐坛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叶修。

    但是走出古典乐这个圈子呢?这个曾经的王子真的堕落了,放弃了,走歪了吗?

    安吉拉在买了苏沐秋的第一张专辑之后,就知道不是这样了。

    音乐王子的高贵并不在于他的血统、出身和继承的领土大小,而在他无与伦比的才华和热爱这片土地的心。

    今天,他所做的一切,他所走的道路终究得到了曾经抱有偏见的人的认同,在这座学院派音乐家云集的音乐大厅中,得到属于他的冠冕。


    比起安吉拉的激动,苏沐秋本人倒是显得淡定多了,他甚至还在悄悄打量坐在最前排的温斯切尔学院眼熟的教授们,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身正装端坐着的威尔斯先生。

    说实话,苏沐秋还真的不太好意思去见这位恩师,虽然他自认为选择的道路本身并没有错,可是他的确辜负了这位良师益友曾寄予的厚望,而且估计这位固执的老先生应该也不太想见到他。

    就在他第四次走神的时候,随着音乐声响起和灯光明暗变化,这届的格拉德古典音乐颁奖典礼终于拉开帷幕。

    音乐厅的穹顶几乎融进了夜空中,盏盏小灯如同星星,穹顶下也是众星云集,台上的主持人妙语连珠,正式又不失幽默的措辞很快就带动了现场的气氛,后排的观众席上更是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随着一个个重量级奖项的得主被公布,终于到了最佳男艺术家。

    可能是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了,苏沐秋居然也感到有些紧张,安吉拉更是整个人都绷了起来,而抿紧了嘴等待结果、酝酿欢呼的安吉拉在看到走上台的颁奖人时,嘴型顿时变成了一个大写的“O”,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沐秋,伸手指了指台上的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就等苏沐秋给个解释。

    然而苏沐秋没法给她解释,在看到叶修出现在台上的瞬间,他也彻底懵了。

    叶修和另一位有名的大提琴家站在颁奖台上,装着获奖人名字的信封就在他手里,这位引领了古典乐坛十年的风云人物在欢呼和掌声中含笑微微弯腰向众人问晚安:“非常高兴作为上一届这个奖项的获得者,来宣布这一届奖项获得者的名字,所以我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做什么。”

    旁边的大提琴家问:“叶,你觉得这一次获得最佳男艺术家这个奖项的会是谁呢?我们不负责任地,在答案揭晓之前猜一猜?”

    叶修表示拒绝配合:“这个获奖者的名字,我想只要念一次就可以了。”

    他的搭档显然有些无语:“你这么肯定自己猜的是对的吗?”

    “让我们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颁奖台的大灯下,数千人的瞩目中,伴随着越来越高亢的伴奏,叶修干净利落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拿出那张烫金的卡片,然后他笑着说:“我就知道我不会猜错。”

    然后他用母语大声喊出了这次最终获奖者的名字——

    “苏沐秋!”


    苏沐秋走上台的时候有点晕,非常不可思议,他以前参加过无数大型的颁奖典礼,见过各界的大人物,每一次走上颁奖台的时候,他都足够自信而坚定,唯独这一次他有点恍惚觉得不太真实。

    直到叶修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给了他一个拥抱,勒在腰上的力度终于让他彻底回过神来,然后他听见叶修在他耳边说:“根据维也纳和国内的时差,现在应该早就已经过了零点了。”

    “恭喜你,还有,生日快乐,苏沐秋。”

    苏沐秋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像之前的每一次获奖时一样,显得从容不失惊喜,但是这一次他还是有点失控了,忍不住用力回抱过去。

    他不由想起多年前,他选择拒绝乐团的邀请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时,他和叶修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走着,最终走到这里,那时的苏沐秋年少轻狂,对于旁人的指责并不在乎,他想要做的只是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哪怕因此要走上和身边人完全不同的道路,可是他还是想从叶修这里听到一些什么。

    鼓励,支持,安慰?

    好像都可以,可是想想又都不需要。

    两个即将分别的人坐在台下的座位上,一起看着舞台上方的水晶吊灯,最后叶修只说了一句:“虽然现在才九月,可还是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吧。”

    “一路顺风,苏沐秋。”

    从此后他们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就如当年这人祝愿的那样,他乘风破浪,一路高歌,向着人生和梦想的高峰不断攀登。

    最终,他们在这里重逢。


    “在你发表自己的获奖感言之前,我帮一位先生带一句话给你,”在掌声终于平息下来以后,叶修这样对苏沐秋说,“很多年以前,我曾经为你感到骄傲,也曾经因为你感到失望,现在,无论我以及和我一样的人怎么想,这个奖项都会证明,你的才华和热情,以及你的成就。”

    苏沐秋几乎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台下威尔斯先生所在的地方,这位已经头发全白的老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叶修和另一位主持人退到了旁边,把颁奖台留给了他一个人,按照惯例,他要发表获奖感言。

    高台上的获奖者却突然侧耳,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抬手看了看腕表,笑了起来:“我刚刚好像听到了钟楼那边的钟声,因为这里的隔音非常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真的到了整点。有这种习惯是因为,我曾经在温斯切尔生活过很多年。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向教授坦白一件事情:

    我当初在温斯切尔学习的时候——”

当鹦鹉来敲窗

《礼物》解封,旧稿混更

——————————
当鹦鹉来敲窗

    这已经是叶修这个月收到的第六份礼物了。

    叶修拆开礼物的包装盒,毫不意外地,这一次又是一把不知什么植物的种子,被小心地用纸包着,放在小小的礼品盒里。

    “你为什么总给我送种子?”叶修第五次问那只站在窗台上的鹦鹉。

    是的,一只鹦鹉,而且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鹦鹉,一只可以流利地使用汉语、英语和本地方言进行交流的鹦鹉,一只叶修生平仅见的贱兮兮的鹦鹉。

    一切都要从上个月他刚刚搬到这里时说起。在满意地接手了这座独立的小楼之后,叶修出门去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回来的路上突然一团五颜六色的东西朝自己扑了过来,并且强行“借走”了他手里吃到一半的饼干,叶修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只鹦鹉。

    说实话,叶修在电视或者网络上见过各种鹦鹉的照片,其中不乏色彩艳丽的,但是叶修敢用他三十年的人生经历打包票,绝对没有哪一种鹦鹉的配色像眼前这只一样让人眼瞎,以至于叶修深深怀疑这家伙的主人之所以不太管它,让它差不多成了一只野鸟,就是因为他这身毛色太丑了。

    当时叶修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出于好玩的心理,又分了些饼干给它。

    万万没想到,这只当街抢劫的鹦鹉居然还懂得知恩图报,第二天就给他叼来了一个小小的礼品盒,并且理直气壮地对他说:“送给你了!”

    叶修拆开后发现是一袋不知名的种子,顿时哭笑不得,并且开始怀疑这只鹦鹉是附近某个花店主人养的,而这位大爷未经主人允许就擅自偷了花种子出来:“这是哪里来的?”

    鸟大爷歪歪头看着他,见他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礼物,拍拍翅膀飞走了,叶修叫都叫不住。

    为此叶修特地还跑了趟花店,得到一个明确否定的回答——这种子不是老板丢的——不过老板倒是知道那只鸟,这是一个不大的镇子,虽然不是人人都相识,可是特别“出名”的东西他们总是知道的:“它的主人不常在,住在花阳路7号。”

    巧了,就在叶修现在所住小楼的斜对面,在一丛茂密观赏植物隔开的道路对面。

    “那只鹦鹉非常聪明,也没什么攻击性,就是性子有点欠揍,您过段时间就知道了。”花店主人笑呵呵地说。

    事实证明这“过段时间”并没有多长,不到一个月。

    叶修把这第六个小盒子放在桌上,和它前面的五个小伙伴呆在一起,准备等对面7号的主人回来,一起给他送回去,嘴上还不忘调戏这鹦鹉两句:“你说人家报恩都是变成个美人以身相许,你就送我一堆种子?至少也得送花吧!”

    这句话也不知哪个字触动了鹦鹉先生敏感纤细的神经,一直以“睥睨众生”姿态端着的大鸟顿时尖叫着使劲扑棱起翅膀,边飞边捏着嗓子喊了一声:“流氓!!!”

    叶修:……

    自从叶修对鹦鹉先生“流氓”了一回之后,他可算是清静下来了,不用担心突然有一只分量不轻的鸟从各种不可捉摸的角度扑过来,就为了给他送一盒也不知有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就拿出来的种子。早晨散步回来摸着钢琴继续作曲工作时,叶修还由衷感叹了一下,早知道这么一句话就能赶走孜孜不倦给他送种子的“先生”,他一定在它第一次送种子过来的时候就建议它“以身相许”。

    想到这里,叶修又有些好笑。

    自从搬到这个小镇来之后他的心情好多了,这儿的风景优美,空气清新,没有城市的热闹和喧嚣,却有着更为闲散天然的悠闲自在。几乎每一户人家都会在自己的花园里种些植物,光是散步时踩着红砖小路,欣赏一路的园艺作品就已经是一种享受了,更不要说这里没什么人来打扰。

    叶修这段时间已经被烦透了。

    乐团原本的首席小提琴家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受了伤,一起出事的还有另外两位在叶修心中可以代替这位小提琴大师的人选,这场车祸可以说成了叶修的噩梦,不光是因为这一下把三个闻名世界的小提琴家送进了医院修养,还因为他们进了医院之后,不可避免地,一些心思浮动的人就开始经常在他这个有决定权的人面前晃悠了。

    倒不是说叶修不愿意做一个伯乐,而是现在他还有一些作曲的工作要完成,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环境,一个不会被人冷不丁打断思路、或者用别的事来分占他时间的环境。

    毕竟他的巡演计划已经被提上议程,这也是他为小提琴首席烦恼的主要原因之一,他现在只希望那位德国老头快点好起来,能够赶得上计划。

    完全没有更换首席打算的他在乐团大提琴手的推荐下,选择到这里来度个假,并且很快就适应和喜欢上了这里。

    包括那只常常来骚扰的神奇鹦鹉。

    想到那只天生配色别出心裁的鹦鹉,叶修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过,随性而至,弹了一小段乐曲,活泼,灵动,诙谐,还有些洋洋得意。就在他完成了一小段即兴之作,想要将之记录下来的时候,他似乎听到某只鹦鹉极具个鸟特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和鹦鹉的叫声一起传过来的,还有一阵钢琴声。

    叶修作为一个作曲家兼世界顶级钢琴家,天生对声音敏感,在捕捉到一两个零碎的音符之后,他就很快判断出,这是一架不错的琴,而弹琴的人则是个新手。

    刚刚接触音乐的人是神奇的。他们站在音乐殿堂的大门口,面对一座越来越高却也越来越窄的阶梯,而他们自身似乎潜藏着谁也不能预料的东西,包括整个的精神世界。直到他学会了用音乐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你才能窥见他精神世界的一隅。


    最终他们往往能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有的琴声轻灵欢快让人想起阳光雨露、生机勃勃的清晨树林,有的琴声激情洋溢仿佛烈火熊熊燃烧荒野,而有的琴声悠长舒缓如午后昏睡的老猫还打着呼噜,甚至有一些琴声如泣如诉,每一声都讲述着血脉中流淌的悲悯和苦难。

    不过现在叶修听到这伴随着鸟声伴奏的音乐声,只能想起把桌上的六盒种子给对方送回去,毕竟看它们包装得整整齐齐的,说明鹦鹉的主人应该还是很在意这些东西的,他尽早还回去比较好。

    花阳路7号围着道齐腰的木栏,从白色的木栏外往里看去,一座两层的小楼掩映在一排矮树后影影绰绰,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从木栏这儿一直延伸到门口,插起的木栏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主人外出”。

    这是他猜错了?不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在弹琴,而是那只鹦鹉飞到别人家去了?

    就在叶修准备离开的时候,楼下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休闲居家服的男子从门里走出来,他一抬头见到叶修,停住了脚步。

    自从叶修来到这个小镇,惊喜就接连不断地出现,不过即便是他也没能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苏沐秋。

    他上一次见到苏沐秋还是在路边的广告牌上,当时他旁边的叶秋还问了一句:“说起来,我好像记得当初你和苏沐秋的关系非常不错呢,现在你们没有联系了?”

    结果这小子没等他哥回答,自己点了点头:“也是,人家现在是混娱乐圈的,生活在年轻人的圈子里,不像你身边都是些老头,的确混不到一起去。”

    “我说,叶总裁你的情操修养需要提高啊,这是古典音乐,艺术的殿堂。而且谁说玩古典音乐的都是胡子一大把的老头,老头的精力和体力可撑不下一场演奏会,不要总觉得你哥行将就木似的行不行?”叶修抬头看了看路边的巧克力广告,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所按的黑白琴键变成了两色巧克力,“各人追求不一样而已。”

    从音乐学院毕业以后,他们向着自己的追求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基于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两个人也没有联系对方。但这些年叶修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遇见,只是没有料到会这么突然。

    想到这里,叶修默默掐掉了自己手里还剩半截的香烟,笑了起来。

    苏沐秋是昨天到的,据他说每一年他都会抽一段时间住在这里,度过一阵清闲自在的时光,那只叫做“笑笑”的鹦鹉也是他养的。

    “应该说是你放养的吧。”叶修忍不住吐槽。

    提起自家宠物多少有些脸上无光,苏沐秋咳嗽了两声带过这个话题:“你现在应该很忙吧,怎么会在这儿?”

    叶修有点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就算是我,也不是一年四季每一天都在忙的。”

    瞧瞧这“我是世界之王”的语气,苏沐秋不无嫌弃地在心底唾弃了一声,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人还是这副样子,还“就算是我”?苏沐秋毫不掩饰地冲叶修翻了个白眼:“他们不都在说,这两年你在筹备巡回演出吗?”

    “这你也知道?看来没少打听哥的消息啊。”叶修似真似假地感叹,“说说,都是谁和你讲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你还没说为什么在这儿,准备呆多久呢。”苏沐秋扯回了跑题的话头。

    叶修叹了口气:“和你一样,躲清静,至于要呆多久,这个得看情况了。”

    苏沐秋没说话,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小镇午后的阳光微醺,清风拂面,窗外的电线杆拉着长线,一排燕子如同正装出席的演出者站得整齐,叽叽喳喳叫着,也不知是在做开场呈词,还是议论什么。

    叶修看着那一排燕子,突然就想起了过去还在维也纳的时候。作为那一届唯二的两个中国学生,他和苏沐秋的关系从认识的第一天就非常好,这不光是在异国遇同乡的缘故,更多是因为他们性格和观念上的投契。

    虽然这份投契,最终让他们彼此理解地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两人并肩靠着那台三角架钢琴,好像回到了年少时,在繁重的课业中,偶尔得一点空隙,他们就这么坐着聊天,谈论老师、同学、音乐,今天吃什么、生活费还有多少、卫生该谁打扫了。

    烦恼众多却又无忧无虑。

    艺术不事生产的贫瘠和艰难坎坷中的坚持,似乎都离他们很近、又很远。

    苏沐秋突然站直了身体,转身搭着叶修的肩:“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这一天叶修跟着苏沐秋去尝了尝这镇上最好吃的一家面馆的牛肉面,直到入夜才独自回到自己的住处。

    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刚刚和苏沐秋熟悉的一个周末。

    “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行,等我练完最后一遍就来。”

    叶修坐在琴凳上,而苏沐秋就趴在他旁边,不时伸手帮他翻一下乐谱,渐渐地,他也坐了下来,仔细听着看着叶修的练习,最后手痒地一起加入进来。

    两个一般身量的少年肩并肩坐着,四只手在钢琴上跳动,合奏着一首曲子,因为是第一次合作,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可是这种磨合只经历了一小节。

    风吹起窗帘,影光浮动。

    他们渐渐走出了练习的范围,开始插入即兴的表演。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只是随性所至,也能如此丝丝契合,钢琴似乎不再是一架用来倾诉自身情感的工具,而成了一个两人交流的舞台,你来我往,一进一退。

    一首简单的练习曲,在琴房里久久不息,在他的梦里,反复回响了一遍又一遍。


    叶修那如同一潭无波清水的假期,因为一只鹦鹉和它的主人而被吹皱了,好吧,主要是因为它的主人。

    每一次苏沐秋追着他的鹦鹉过来时,都会带一份刚出炉的小饼干作为赔礼,可能是因为这一回他仔细藏好了,机智过人的鹦鹉先生没能再带“礼物”过来,不过比起之前常常被拒之窗外,这一次它的“恩人”态度改善了不少,甚至会在窗子不小心关上了之后,还主动过来帮它开窗,然后和它一起,一个弹琴一个嚷嚷,直到苏沐秋发现自己的宠物又不见了,带着一盘小点心过来。

    “你下次可以直接把它关在门外,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己飞回去了!”苏沐秋端着从叶修这儿蹭的茶,无语地看着站在桌上,一下一下啄着点心屑的彩色大鹦鹉。

    “没那么严重,”叶修摸了一下鹦鹉的羽毛,对方埋头进食没有理会他,“毕竟它鸟品还是不错的,甚至还送了我一堆种子,对了你那些是什么种子?”

    苏沐秋垂下了眼睑:“就是普通的花种子,我本来想学隔壁在后花园里种花来着。”

    “说到种花,我记得你以前一直坚持认为,后园里种蔬菜比较实在,还被威尔斯教授拉住讨论过。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那时的苏沐秋可是振振有词地表示种菜是多么绿色健康的一件事来着。

    “人的想法总会变的嘛,不光是我,那时候教授问你,你说非要种的话,想要一堆情人草,别人种花你种草,也是很清奇了,怎么样,大音乐家,你的主意改了吗?”苏沐秋眯着眼睛睨了叶修一眼。

    “没有。”叶修晃了晃翘着的腿,静静看着他说:“我这个人是非常专一而且长情的。”

    “嗤——”苏沐秋笑了一声,似乎依旧在嘲笑叶修说话不靠谱,低垂的眼眸却映着温和的阳光,显得极为温柔。

    和不喜欢的人坐在一起,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每一秒都能被无限延长,一日三秋不只是一种思念。而和投契的人在一起,度过轻松愉快的日子时,一切似乎又被无限缩短了,三秋不过转瞬。

    当叶修接到大提琴手的电话,说他们的小提琴首席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动荡时期”,即将回来上班,并让他也可以回去了的时候,叶修还有种时间还没过去多久的错觉,这段日子他和苏沐秋,姑且再算上一只鹦鹉,一起过得相当愉快,愉快到他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苏沐秋的头脑灵活,作为一名创作型的钢琴家,就新意上来说,他给了叶修不少启发。

    在学生时代他就经常会出篓子,新奇的主意、华丽的技巧,突然改变的曲风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即兴演奏,从来只有叶修能够毫无障碍地接下来,而苏沐秋也知道,叶修可以接住他的思路,甚至发挥得比他更好,所以他从来都那样肆无忌惮。教授们对他们俩又爱又恨,毫无办法,最终放任自流。

    只是恐怕就连他们都没有想到,苏沐秋后来会选择那样的一条路吧。

    “我都能听到他们怎么骂你了——这也是古典音乐?这是亵渎!贝多芬就是真理,古典乐是经历岁月沉淀的东西,是经典是信仰是历史,容不得你这样用来娱乐大众。”叶修在听完苏沐秋的打算之后,平静地做出评价。

    苏沐秋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音乐不光只有自我,让别人感到快乐,去给别人带来力量,也未尝不是它存在的意义,过于阳春白雪、孤芳自赏只会固步自封,要打开眼界,脱出常规,我喜欢改变和创新。”

    叶修看着他年轻骄傲的脸,一时间有很多想说的,可是似乎无论哪一句,放在现在都不太适合。他们即将启程,去到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就祝你一切顺利吧。”

    我们总会在这座殿堂的高处重逢。

    “苏沐秋?我和他的妹妹关系不错,上次好像听说,他跑去给他妹妹带孩子了,带着个孩子到处跑,不过现在小孩儿已经回来了,他还没回来,估计是玩疯了,你碰见他了?”优雅的大提琴姑娘笑着说,“我推荐你去的那个小镇,就是他妹妹和我说的来着,我相信她的品味,怎么样,不错吧?”

    叶修突然想起那天隐约听到的钢琴声,笑了起来:“的确不错。”

    挂了电话之后,叶修打开窗户把每天定点报道的鹦鹉放了进来,然后对着那一对绿豆眼小声说:“你看我现在也快走了,为了不让你留遗憾,你送的礼我收了。”

    叶修走的当天苏沐秋来送他,原本苏沐秋是想要一直送到机场,可是算算来回的时间,只怕晚上回不来,也就作罢了。

    帮着把行李塞进计程车的后备箱,苏沐秋这段日子一直游刃有余的样子似乎被这就被眼前的分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叶修一早见到他开始,他已经走了三次神了,也许是昨天没有睡好,“钢琴王子”的黑眼圈非常明显,站在已经安排妥当、就等出发的计程车旁,欲言又止,眼神飘忽。

    就像是一个临场发现丢了曲谱的孩子。

    叶修十分有耐心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似乎就等着他说一句“再见”然后转身就走了。

    苏沐秋蹙着眉,似乎终于决定放弃这一板一眼的章程,直视着叶修的眼睛说:“到了之后打个电话给我。”

    这句换个说法就是,别忘了联系,叶修非常了解他的言外之意。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盒种子,笑笑给你送去了吗?”

    叶修眨了眨眼睛,终于遮掩不住笑意,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我去问了花店老板,虽然我喜欢情人草,也欣赏它们随着乐声摇摆的姿态,可是我并不会养。”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盒子,走过去几步,直接塞到了苏沐秋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一本正经地直起腰,双手插着口袋:“等忙完这阵子,应该会休息几天,那个时候我的生日应该也快到了。”

    他晃悠着走到计程车边拉开车门,然后回身说:“我的爱好非常专一,想要投其所好送生日礼物的话,比起一包种子,我更想看到一座种满情人草的后花园。”

    苏沐秋不可置信于这人的脸皮之厚已经达到了公然索要生日礼物的程度,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接着,叶修摇下了车窗冲他招了招手,苏沐秋走过去弯下腰,想听听这人还有什么想说的,叶修突然伸手把他往下一拉,贴近他耳边说了一声:“咱们回头见。”

    和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一个一触即走的吻。

    站在苏沐秋肩上的大个儿鹦鹉纤细的神经再次遭到重创,拍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声尖锐的“流氓”。

    苏沐秋没能顾得上在车里笑得打跌的叶某人,转身就去抓自家一再给他漏气的宠物,冲进了屋子。

    直到计程车消失在视野中,教训了鹦鹉笑笑一顿的苏沐秋才停止了他的“虐鸟”行为,摸了摸口袋里的那袋种子,推开了后门。

    在遮掩住视线的树丛后,整齐的花园里,仿佛深藏着爱丽丝秘密的兔子洞,满园的情人草随着鹦鹉的尖叫声轻轻摇晃着。


荣光 114

回来过节,有电脑了,就更一下。

最近沉迷游戏,更新攒人品_(:з)∠)_

——————————
114.

    清澈的溪水款款流过鹅卵石光滑的表面,发出阵阵流水声,阳光穿过水面落在溪底的各色石头上,还有藻绿色的水草轻轻摇曳着纤长柔软的草叶,偶尔有银鱼或者软壳虾从中间穿过,亮晶晶的鳞片将阳光折射得一闪一闪,吸引了停留在树上的鸟雀注意力。

    一只羽翼鲜亮的报春鸟突然张开翅膀俯冲下去,灵巧地掠过水面,小小的红爪飞快而精准地抓住了一只软壳虾,一蹦一蹦落在溪边的石堆上,开始享用自己的猎物。

    不同于一般鸟类直接整个吞的习性,这只翠羽蓝冠红爪的小鸟用它鹅黄色的鸟喙撕开还在拼命挣扎的软壳虾虾壳,然后拖出里面的虾肉,再昂起头一口吞下去,留下一个空壳在原地,就在离它不远的地方,还有另外几个一样的虾壳,显然这只被抓的软壳虾并不是它的第一顿美餐。

    就在报春鸟吃饱喝足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时,它突然警觉地把小脑袋从翅膀底下缩了回来,偏头听着风声送来的动静,拍拍翅膀又回到了树上。

    没一会儿,果然一群大个子的生物从远处走了过来,报春鸟站在树枝上垂下头来看他们,它知道这些生物,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从远方迁徙过来,也不在林子里定居,只是来捕猎,这些生物极为可怕,那些占据大片领地的捕猎者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会用各种奇怪的工具划破最坚硬的皮甲,砍断最锋利的齿爪,他们中有的还会转变形态,变得像林子里的家伙们一样,而那些不会变化的更奇怪,他们手上的木头片会变出风、火甚至是网来。

    不过这些捕猎者对像它这样的小鸟并没有兴趣,他们总是盯着那些厉害的大家伙,所以报春鸟并不害怕他们,还敢站在这儿观察他们。

    “这水挺清的,喝点水解渴然后休息一会儿吧,离目的地不远了。”

    “我们走了有一会儿了,好像什么荒兽都没看见啊。”

    “兽王的领地意识极强,它所在的地方都不允许别的荒兽涉足,反倒是不受它统治的野兽偶尔会出没,被它抓去当口粮。”

    “斯德鲁觉得很不安,他认为那边非常危险。”

    “那就对了。”

    “我说,就咱们这些人,能搞定兽王吗?”

    “没关系,你们守住方位,别把它放跑就行。”

    “我去,叶修你不会是打算一个人上吧?”

    “怎么可能?我虽然厉害,可又不傻,能群殴为什么要单挑?”

    “那——”

    “只是兽王的确不好对付,你们要小心。”

    “兽王到底有多厉害?”

    “唔,你们知道蜥龙王柳格吗?”

    “知道。”

    “蜥龙王我们当然知道,三岁的幼崽都知道。”

    “一头兽王大概就和全盛时期的一位蜥龙王差不多吧,顶多稍稍逊色一点。”

    “······”

    “······”

    “你的意思是,我们等于是要面对一位蜥龙王?”

    “这就不对了。”

    “不是你说——”

    “还有兽王手底下的那群荒兽呢!”

    “······”

    “一位蜥龙王略胜于兽王,那你呢?你又把握在兽群聚拢来之前杀了它,那就是说,你比它更强一些?”

    “唔,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咱们这位精通三族文化的符阵大师。”

    “什么?”

    “他是想说,蜥龙的能力主要是守,他们的鳞片是世上最坚硬的,而且体内有永恒循环运作的力量往复,几乎没有弱点,可是真正要说攻击力,这片大陆上最强的还是翼虎。”

    “而且我见过真正的兽王。”

    那个银色短毛的生物看了说话的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话:“这次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了,那时候哥还没二次成年呢,准确来说还是未成年兽人,而且它们还是群殴,这次换我们来了。”

    “行,咱们休息一会儿就继续赶路,去帮你把十年前的场子找回来!”

    “帮老大去把场子找回来!”

    “那黄少呢?!”

    “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两天,不出意外,今天晚上他就会追上来了。”

    报春鸟蹲在树枝上静静等着这群捕猎者离开,林间的风里已经带着暖意,送来食物和草木的气味,还有溪边那些生物身上混杂的气味,渐渐的,它似乎分辨出其中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它不记得自己曾闻到过这种味道,可是铭刻在血脉中的记忆里,又似乎有关于这气息的记忆,它努力搜索着并不多的记忆,想着想着,打起了瞌睡。

    溪水声,风声,谈话声,落在羽毛上的阳光。

    这实在是个睡觉的好时候。



    他应该是睡着了。

    朦朦胧胧的,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一般梦境中只会有人和事,大多连人的样貌都构造不清楚,只是意识中认定这个人的身份、自己所处的地方,可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环境太真实了,连每一块石头的纹理他都能看清楚,简直和现实一样!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身边的一切,明明都是已经看惯了的风景,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却像是从没见过这样景色,像是一直生活在黑暗荒芜之中,像是直到现在才知道,一个世界可以是,或者说,应该是什么样的。

    在这片极为真实的梦境中央坐着一个人,他周身被耀眼的白光笼罩着,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形容。

    就在他看见那个人的时候,那个白光中的人也看见了他,并“咦”了一声,似乎有点意外。

    见对方发现了自己,他忍不住上前问道:“你是谁?”

    笼罩在白光中的人并没有回答他,反而自言自语起来:“这是什么?”

    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不可察的微风,却贯彻天地,在他开口说话时,天地万物都寂静无声。

    他忍不住蜷缩起来,不敢再开口。

    白光中的人微微抬手,他眼前一晃,居然已经落在了这人的手中,对方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我这是梦到了什么?”

    梦?!

    他像是被突然点醒,对啊,这里是他的梦境,他不用畏惧自己梦里的人,想到这里,他迎着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反问道:“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虽然看不见这人的脸,可他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确在笑,这人笑的时候,整个梦境中的一切,包括一块石头、一缕阳光都发出了由衷的欢喜之意,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要跟着一起笑。

    仿佛这个人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有意思,今天我似乎梦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我梦中的生灵,居然会问我,为什么我身在你的梦境中?”白光中的人慵懒地调整了一个姿势,将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心上,“应该是受到了我的思想影响,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他茫然地看着对方:“你在说什么?”

    白光中的人说的他完全听不明白,为什么说他是这人“梦中的生灵”?他是自由存在的,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不明白吗?”白光中的人语带笑意,像是在照顾一个毫无认识的懵懂婴儿,“这是我梦中的世界,我在这里创造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这样,在我沉睡的时候,世界依旧能够不断成长。而你,是我无意中创造的生灵,只不过你现在还在我的梦中,只要我给你创造一个形体,你就会拥有生命。”

    “拥有生命?”

    “是的,这里毕竟是梦境,意识能够在这里诞生,生命却需要真实的阳光、食物和水来哺育,你已经诞生了意识,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自己?”他看着周围的一切,这不是他的梦境?是面前这个人创造的?

    “是的,这个世界中孕育着无数懵懂的灵思,当你们认识到‘自己’的存在,和外界的一切区分开的时候,你就有了意识,你会开始‘思考’,会问我为什么在你的梦境里。”对方似乎觉得这个“梦中人”的说法着实有意思,又提了一次。

    “这是你创造的世界?”他忍不住赞叹,“太美了!”

    “不,这里只是世界的一角,等你拥有了生命,去到现实中,你就可以去看看整个世界,那是我为你们创造的乐土,”说到这里白光中的人站了起来,捧着他去看得更多,“那里有阳光,土地,花草,美丽的湖泊,拥有体温的动物,所有美好温暖的东西,还有带你们生活下去的引导者。”

    “没有黑暗和狂风吗?”他一面憧憬着对方口中的世界,一边从朦胧的记忆中找出一丝印象问道。

    “没有。”白光中的人抬手指向远方,他的声音回荡在梦境中,“我要给你们的,是一个没有黑暗、伤痛、寒冷的世界,你们生时可以尽享欢乐,死后还会回到我身边安眠。”

    “这就是我为你们创造的世界。”

    白光中的人所指处云雾渐渐消散,一片壮阔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无尽的山峦起伏,层层的重林生涛,浩瀚的海洋波光粼粼,风起处背生双翅的生物翱翔盘旋,巨大的白色生灵跃出海面,掀起巨浪翻腾入半空,缤纷的花海从山林的边缘一直弥漫过整个平原,隐隐可见有什么在其中活动。

    这就是,他即将去的世界。

    他趴在白光中人的手心,一动不动地看着这片大陆。

    “它叫什么?”他喃喃问道。

    “这个我还没有想,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们的,现在,你可以过去了。”

    他感受到一股力量从身下的手掌中传入他体内,渐渐的,他的身体被拉长,长出了头和四肢,白光中的人一边动作一边问:“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身体?”

    什么样的身体?

    他望向对方,不觉间脱口而出:“我想要像你一样的!”

    对方又笑了:“我创造过的生灵,他们有的想要能够飞翔的翅膀,有的想要能潜入水中的尾巴,有的希望有温暖柔顺的皮毛,你是第一个,想要和我一样的。”

    “不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可以,虽然你会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和皮毛,但是你将会拥有胜过所有其他生灵的智慧,”白光中的人将他的形体仿照自己拉出轮廓,“你是我全新的造物,我将给你起名叫做——”

    就在这时,突然天空中的生物一声悲鸣,它巨大的翅膀掀起风,那风不亚于他记忆中的狂风,卷着漫天白色的晶体扑面而来,白光中的人停下了动作,看着那个世界中的生灵齐声悲鸣,山海生澜,花海枯萎,天空中落下无数白色的晶体。

    他伸出自己还未成型的手,去触碰被风刮来的晶体:“是冷的,这是什么?”

    白光中的人愣神看着他手心的白晶:“这是雪。”

    “雪?!”

    他刚刚并没有从对方的叙述中得知,这个世界会有这种东西。

    雪?这就是雪?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不同于他的好奇,一直镇定得仿佛什么都知道的对方疾声连问,混乱的力量在不断膨胀,一股强烈的情感从对方那里传过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在那种情绪的冲击下几乎无力维持形体,有一股热流交织着疼痛从心口弥漫到指尖,最后从他的眼眶中落了出来,落在他手心。

    这又是什么?

    没等他问出,白光中的人已经一步跨进面前的世界中,顿时整个梦境世界都在晃荡着坍塌,支离破碎的片段和“雪”混在一起,他站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捧着手心的白晶和刚刚从体内落下的温热液体,怔怔看着对方消失在眼前。

    刹那间,没有谁告诉他,他就明白了:

    “你的梦,醒了?”



    “伏碧斯先生?伏碧斯先生?”

    蜷缩在座椅上的人动了动,崔立松了口气:“伏碧斯先生,醒一醒,有信件送到了。”

    这位原本应该在嘉世长老陶轩身边的发言官将手中的一叠信件放到伏碧斯的面前:“之前陶长老有意调动的部落人选,都在这里,我按照您说的,以陶长老的名义给他们去了信件,他们都回了。”

    “全部都回了?”伏碧斯从沉睡中醒来,却没有半点普通人醒来后的迷茫,言语清晰得仿佛从来没有睡着过。

    “都回了,”崔立说着推了推眼镜,理所当然地说,“领部愿意支持他们掌握部落的权力,他们将来得到掌控权之后全心支持领部的动作,这样互助互利的的事,想来聪明人都会答应的。”

    伏碧斯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一切顺利而变好,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是啊,聪明人。”

    “有这些‘聪明人’,那些部落推翻领部的提案想必就不会达成了,您这样不动声色就解决了一桩隐患,应该让陶长老知道才是。”崔立有些不解,“陶长老最近越来越倚重副首领,您这样做——”

    “我告诉陶轩,然后呢?和他解释我为什么会对兽族各部的动静这么清楚,连每个部落中谁可以用,谁不可用都知道?”伏碧斯有些意兴阑珊,“要知道,我们的陶长老,也是一个‘聪明人’。”

    崔立顿了一下:“陶长老他们最近的精力都在六族比斗上,您?”

    “六族比斗不过是中央城为他们树的一个‘英雄’梦想,”伏碧斯拿起一封信撕开封口,“那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
欣喜若狂,来不及讲,就这样冰封殉葬。

————
默默铺着线。

每次都只有最后收线的痛快感支撑着我默默铺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无聊线头了。

_(:з)∠)_

荣光 113

好冷啊……

————————
113.

    “哪里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坐在白岩石雕刻成的栏杆上,出身昆族的兽人晃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蜜酿,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不去看身边人的神色:“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对方并不以为然:“我们这样的行商氏族,从昆族还没自立起就存在,从不依存于部落,无论他们怎么变,我们都不受影响。”说到这里他嗤笑了一声,“你想自己花钱圈地玩儿,就自己去玩好了,反正你们家也不缺这么点儿钱,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把太多心思放在过家家上,跟着你父亲多跑几次商路,看看不同的地方风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不也很好?”

    “你的确更适合那样的日子。”楼冠宁早就习惯了好友的言语风格,也知道他未必是真的反对自己的做法,只是从小和他唱反调唱多了,总想给他找点不自在,可他有些话还就在这发小的面前才说得开:“现在兽潮已经终止,越来越多的道路被开通,越来越多的人围绕着资源丰盛的地方定居,他们不必再担心家园被毁,能够一心一意投入到创造、制作中来,商品的价值和强者的价值都在改变,时代已经不一样了,这种差异会越来越大,我们必须去适应这种改变。”

    “我们行商也要改变。”


    在荣耀大陆上,最初的六族划分并不是根据血脉联系,而是根据他们聚居的地域。

    兽族喜欢生活在平原上,尤其是长满树木的平原,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和四季分明的气候;禽族大多居于群山林海中,他们天性喜欢把自己的屋子造得高高的,越高越好,无限贴近于天空;水族则聚居在东部沿海,若不是他们还需要回到陆地上生活,估计那些水族很高兴一直泡在海里。

    甲族在千年前曾和兽族一样聚居在平原上,不过甲族更喜欢草原,直到萨尼亚尔大火之后,甲族举族北迁,退出了萨尼亚尔平原,从此定居在寒冷的北方,然而因为甲族自身不惧冰雪的特性,别族不爱踏足的北方倒是成了甲族的自由地。

    潜族则喜欢湿润温暖的气候,所以他们聚居在东南的雨林中,再向东去就是水族的地方,再往南去就是禽族南部和昆族的领地。

    而昆族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种族,他们诞生的时间很早,几乎还在兽、禽、水三族之前,可是昆族这个种族概念出现的时间在六族中仅早于潜族,蜥龙时代曾流传着这样的俗语,说“有生命的地方就有昆族”,这话用在雅格斯时代的昆族身上也不过分。

    若单纯论早期划分领土,昆族是六族中占地最小的,然而要说种类繁多,昆族却是六族第一,除了他们自身之外,就连早期的潜族都有一大半族人混着昆族的血统。

    他们是这样的一个族群,身体脆弱却精于计算,种族众多却遍布四方,寿命不长却生命力旺盛,他们也有翅膀和甲壳,却大多美丽轻盈,用来吸引未结契少年少女的价值远大于实用价值。

    他们格外注重自己的亲族,对亲友、恋人、族人抱着十分浓厚的感情,可出了这个范围外,他们又显得格外冷漠,比如说雷霆内对于肖时钦的宽和体谅,比如说明明同出一脉的冬螂族和青螂族之间从不互相照应支援——但是如果出于整个昆族的利益,他们又会紧紧团结在一起。

    《风物与习俗》中评价昆族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种族”。

    行商这种独特的人群最早就诞生于昆族。

    明明是身体最为脆弱的昆族对于生活环境却一点都不挑剔,他们能够忍受寒冷也能承受酷热,所以在兽族冬眠、水族赶潮、禽族候鸟迁徙的时候,昆族仍然能够继续做他们的事,渐渐的有昆族从中看出了商机。

    他们春天随北归的候鸟同行,一年四季游走大陆,居无定所,顶多在祭芒日回昆族一趟,这些人是荣耀大陆最富有的人群之一,却没有自己的领地,甚至没有自己的房子,全族一生都在按着固定的路线行走。

    “在兽潮时期这种习俗曾一度让行商者饱受诟病,因为我们冬季时大多停留在甲族和兽族的领地上做生意,甲族和兽族的强者众多,行商的昆族用物资换得他们的保护,同时也赚取钱财,这种行为不仅让人觉得行商者脱离了昆族附庸于武力强悍的兽族、甲族,还显得唯利是从,所以后来整个行商改变了路线,选择兽潮时回到昆族,行商中的强者和所有人一样都会加入防线固守的阵容。”

    钟少摸着自己耳边金色的甲片,神色散漫,也不知把楼冠宁的话听进去了几分:“你想做行商的第二个砂蛰?”

    砂蛰就是当初号召行商改变路线的兽人。

    “为什么不可以?”楼冠宁反问。

    大概所有在楼冠宁这个年纪的兽人心底都会有着这样的念头,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去做出改变,去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尤其是像楼冠宁这样有机会、有自信、有眼光、有资本去做的人更是如此。

    “那你想做什么?建立一个部落?然后建一堆房子供你们自己几个轮流住着玩儿?还是租出去?”钟少笑了起来,“行商的人本身就不多,愿意跟着你走的更少,要建立一个部落可不是只有钱就可以的,最重要的是要有人,可是昆族的情况你也清楚,你找他们做生意可以,让他们平白相信你,认你为首领,这个难度甚至还在砂蛰当年劝服所有行商改道之上。”

    一个首领所需的威望可不是钱就能买来的。

    “所以我们打算去参加六族比斗,”说到这个打算楼冠宁有些兴奋,“如果我们能够在六族比斗中脱颖而出,自然就会有了声望,兽人毕竟还是追慕强者的。”

    钟少打量了自己这个发小一会儿:“就你?”

    “应该说是我们,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六族顶级强者的实力到底在什么水平上,可是我们也不差的,”说到这里楼冠宁也瞥了钟少一眼,“至少你从来没赢过我。”

    “我又不追求这个,”钟少挥了挥手,浑不在意自己从无一胜的战绩,“那你现在是打算去密林?”

    “对,我是因为置办领地和申请部落的程序耽搁了时间,现在赶过去和他们会合,大概能赶上密林狩猎的收尾时期,到时候密林里行走的应该都是各族的精英了。”


    “一般走到这里的人都不多了,现在的密林虽然有了兽王坐镇,不再像我们当初进来时那样所有荒兽都守在一个地方,可他们也基本保持着强弱分明的领域划分,时间长了,各族也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刚刚我们走过来看到的矮树墙就是高危禁区的隔离墙。”

    叶修一边走在前面领路,一边借着和苏沐秋说话向所有人描述密林内部的情况,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密林外部混了半个月,原本并不熟悉狩猎生活的众人现在已经习惯了在野兽出没的树林中活动。

    其实罗辑和陈果也曾经在野外生活过,尤其是罗辑,他在阿施蓝群山中生活了好几年,跟着他的导师一起,可是南方禽族领地的阿施蓝群山和密林可差远了。

    “你们小心点儿,这边是赤足兽的活动范围,这个时节应该长了不少赤足草,这种草毒性不小。”

    “尤其是你包子,别乱喂斯德鲁东西。”

    “好的老大!”

    苏沐秋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听着叶修时不时的提醒,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其实这个情形挺熟悉,时间再往前推十几年,回到苏沐秋刚刚认识叶修的时候,再把他们两个的位置互换一下,几乎就是一样的。

    只不过比起吉利森林春日里的林荫密布,刚刚度过冬季的密林才刚刚见到一些绿色,枝干盘虬的水型木上长了一层层的寄生菌丛,可能是因为树干的颜色,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给他留下的印象不太好,苏沐秋总觉得密林比起其他的丛林要阴沉深暗许多,四周弥漫着让人不太愉悦的氛围。

    这大概并不是他一个人心理作祟,原本一直还挺活跃的一群人在跨过矮树墙之后都安静了下来,连罗辑的云猫斯德鲁都放缓了上蹿下跳的步伐,乖乖地跟在罗辑身边,冷漠地拒绝某兽人的各种投喂。

    唯一不受影响大概就是包荣兴了,顶着一头灿烂浅金色半长发、还扎了一个小辫子的额黎族兽人灿烂得就像经年不衰的白甜树,嘴里还哼着完全不在调上的鲁鲁布歌谣,每每队伍陷入沉默时,他都会积极地打破沉寂,主动活跃气氛,比如现在。

    “鲁鲁你有没有听过鲁鲁布的歌谣,那里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一只小猫,两只小猫,三只小猫,喵喵喵······”

    “虽然知道黄少天是为了圆谎才去蓝雨狩猎队报道的,可是每次听到包子开始唱歌,我都怀疑他其实是为了避难才跑的。”苏沐秋抬头看了眼天,默默思考起该怎么打断身后兴致高昂的歌声。

    叶修表情平静,只是脚步加快了一些:“这也是一件好事,你想想如果他不走的话,那这段时间我们队里会是什么情形。”

    苏沐秋从心底里拒绝想象那个场景,然后转身招呼包荣兴道:“说起来包子,你为什么会这么多鲁鲁布的歌谣?额黎族的聚居地距离鲁鲁布很远吧。”

    在普遍身形高大的兽人中都依旧显得个子高挑的额黎族兽人果然停下了教“鲁鲁”唱“鲁鲁布歌谣”的壮举,回答道:“苏老大你也知道额黎族的聚居地?果然厉害!”

    其实苏沐秋一点都不清楚额黎族的聚居地在哪里,只是这么顺口一说。

    倒是罗辑的学识渊博,对很多冷僻的东西也很清楚:“是东优城吗?好像那里近百年一直在缓慢沙化,如果没有及时治理的话,东优城大概已经变成沙漠中的绿洲了。”

    “这倒也没有,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吧,我们族人就在新老大的带领下和隔壁荒穆城的人一起建了水道、种了树林和草场,只不过总有沙类族群的人过来捣乱,那时候我就是给前老大看场子的,说起来,我以前和老大做的也是一样的事儿!”

    叶修听他说得轻松,也没真觉得轻松,他很清楚以包子的性格说出来的事一定和真实状况有些差距,虽然也是事实,可很多在别人眼里很严重的境况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可以克服的。但是从外人的看来土地沙化,生机断绝,恍如孤城,加上和沙类族群的争斗,处境是何等的艰难:“那你怎么不看场子,跑出来了呢?”

    包荣兴说到这里得意地笑了起来:“是前老大对我们说,以我们的能力将来一定会做一番大事业的,所以让我们这些人出来了!我前老大的眼光是非常好的,现在我不就跟着老大你们在做大事吗!”

    唐柔原本和陈果、苏沐橙走在后面,听到这里也插了一句嘴:“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包荣兴挠了挠头:“刚刚成年的时候。嘿,其实刚出来的时候一起走的人有好几个,后来他们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在别的地方落脚,只剩下我一个到处走,后来就在树林里捡到了小弟,帮他找同行,到了兴欣城。”

    “是族人,族人!”罗辑虽然知道说也没用,还是忍不住小声纠正道。

    陈果觉得有些奇怪:“你为什么不和那些族人一起落脚,一定要一个人到处流浪呢?”

    “因为前老大说过,我们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啊。”

    高挑的兽人行动时浅金色的头发也在动,早春微暖的阳光穿过枝干落下来,流动着灿烂的光彩:“我小的时候和那姆在鲁鲁布生活,我那姆也是和我一样,年轻时从东优城出来的,她想带我回东优城,走了很久,走到她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才回到东优,如愿葬在了双亲的身边,后来我就和族里的小孩一起长大,那时候我就是他们的头儿,有我在一定罩着他们,可是我带着他们也只能保护他们不受欺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遇到了前老大,他告诉了我们很多东西,让我们帮他做事、看场子,所以我们都认他是老大。”

    “因为他是老大,我们就都听他的,他说我们将来会建造一个更好的东优城,我们就建起来了,虽然比不上赦舍尔,也比不上兴欣,可是比以前好多了,他说我们这些人将来会做一番大事业,成为东优城的骄傲,那我们就一定能做到。我也知道,他们有的人不相信前老大的话,半路就放弃了,可是我还是想试试。”

    “事实证明,听他的果然没错!”包荣兴冲叶修比起了拇指,“其实我在遇到你们之前就听前老大说过了,你是前老大的老大,是领部帮助东优城有了改变,现在我跟着老大,连兽王都能打!以后还要建自己的部落,就像改变东优城那样,带更多人去过更好的生活,我们还要做很多很多事!这才是我想做的大事业!”

    叶修笑了:“那是,咱们将来还要做很多事,去改变更多的东优城,做一番大事业!”

    “是老大!”

    “咳咳,说归说,包子你声音放小点儿,别惊动了那些荒兽。”

    “也别唱歌。”

————————
_(:з)∠)_

入戏 17

我现在在旅店的被窝里,颤抖着手用手机更新,格式什么就别计较了。

————————
17.

“啪!”

场记板一敲,没等导演说些什么,早就准备好了所有东西在旁边等着的工作人员就一拥而上,把刚刚从雪地里站起来叶修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近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折腾了半天的叶影帝着实被冻得不轻,不过他心情倒像是反而好起来了,不像前几天因为沉重的剧情而沉默着不说话,一边冻得直哆嗦一边还不忘和身边的助理说笑。

叶修的主要戏份就到今天结束了,后面老年的林林由另一位年纪更长的男演员来饰演,这位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光影里过了,如今年纪大了已经不怎么出来演戏,定居在家乡小镇养老,大有叶落归根的意思,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和戏打了几十年交道,骨子里有瘾,遇到真正能够打动他的剧本和制作班底,他还是爽快地接了。

老爷子提前几天就来了剧组,看了苏沐秋的最后一场戏,然后跟着剧组一直从国内跑到加拿大的这座小镇里看雪,他始终默默看着不说话,但是旁人都能看得出他在随着拍摄一点点调整自己的状态。

直到今天叶修的最后一场拍摄结束,两个人一起坐在临时搭建的摄影棚下,两个人身上似乎有了一种时光重叠的错觉,明明并不是十分相似的轮廓,却仿佛映照着一个人的两个人生阶段。

这是一种十分神奇的感觉。

尤其是这一段的镜头衔接应该是叶修站起来,越走越远,风雪将他的头发染成花白,身形也渐渐佝偻,然后镜头一转就转到老年。

似乎这条路就慢慢走过了他几十年的光阴。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天堂门》问世之后,真正被排入殿堂级艺术家行列的林林却仿佛失踪了一样,在他行踪不明的二十多年里一直传出他已经去世的假消息,也有说他江郎才尽就此退出画坛封笔的,还有说他在酝酿着下一幅画作的,众说纷纭。

林林却一直没有给出回应。

他彻底脱离了外界的喧哗叨扰,任由人世慢慢将他遗忘,独居在北国常年北风萧瑟的小镇里,直到二十多年后才流传出他《雪》系列画作的第一幅——《雪原》。

这段雪中独行的戏就是根据这副《雪原》拍摄的,一片纯白的天地中,只能隐隐看见地平线上一座小教堂的尖顶,他身后的车变成了一个渺小的点,连他自己都仿佛化成了这片琉璃纯净世界中的一片雪花,融入漫天的大雪中。

他一路向前走,跌跌撞撞,漫无目的,不再回头。



“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

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坐在光线良好的画室里,身上还穿着粗布的护衣,手里拿着画笔,阳光照在他被岁月深化的轮廓上,一条条皱纹仿佛都记载着他曾经经历的风霜,比起两年前,如今的他显得更为苍老了,可是在这位老人的身上,似乎有一种更为坚定的力量存在,让他面对再多的波折变故都能承受得住。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和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消瘦的面容,迷茫的眼神,眉宇间是说不出的疲惫和厌倦,他叹了口气:“林林。”

从看到那幅《天堂门》开始,他就在想对这个孩子说些什么,可是想说的话千头万绪,在一点点剥离掉不必要的内容之后,又什么都没有了。

作为一个画家、一个老师,他似乎应该为了这个孩子的成就而祝贺他,去鼓励他、安慰他,让他看看前方远大的前程,给他讲讲自己曾经从困难中摔倒又爬起来的过程,给他一条精钢打造的背脊,让他在这条坎坷的道路上能够迎风而上,让他获得更大的成就,从艺术中得到解脱和慰藉。

可是作为一个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长辈、一个再了解他不过的人,他知道这些都是无谓的虚词。

很多学生曾经问过他,什么样的才是画家。

拥有超高的绘画技巧、能够欣赏并创造色彩线条的美和张力、通过图画来表达自己的内心和情感,很多人对于作品好坏的印象都停留在“越真越好”、“越美越好”的层面上,然而“真”和“美”又是什么?阳光照射在物体上反射的光映在你的视网膜上,通过视觉神经分析构成图画,然后你再把这幅图画复制出来?

画坛上众多流派云集,没有人能够给“美”一个定义,因为每个人对于美的标准并不一致,这往往要从他们自身的文化环境、观念塑造、自身经历说起。

很多艺术家的一生都伴随着痛苦和煎熬,你不得不承认,快乐和幸福让一个人感到安逸和满足,愤怒和痛苦却更能够给人力量,给人去抗争和发泄的冲动和激情,似乎人总要在种种波折磨砺中才能锻炼出一股精神、一种情感、一份执着。

最终这股精神、这种感情、这份执着才会造就你,得以长存的辉煌。

可是又有谁能够说清楚,他们是愿意得到这份超脱的成就,还是更愿意一生平顺安乐?

但这些都是无用的感叹,发生过的不会改变,失去的就已经失去了,多少人曾经悲愤痛诉着命运的不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甚至一直与人为善,厄运却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不明白为什么因果本应循环,自己所见却善无善报、恶无恶报,因而痛苦、愤怒、迷茫、绝望而悲伤,也是因此,人们才相信死后一定还有一个世界,那里有护佑善良者的天堂,也有惩罚罪恶者的地狱。

天堂只有欢笑和美德,地狱只有惨呼和罪恶。

我们行走在人间,这里善恶同存,悲喜交加。

艺术是人间行者留下的痕迹,可能是一抹微笑,可能是一片星光,可能是燃烧自身一切后所留的一点血色,可能是融化自己一生所遇雨雪冰霜化成的一滴泪水。

所以——

“你去吧,”老人这样说,“去你想去的地方。”

“世界是很大的,以前的你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隐藏自己的同时,也在抵抗着它的渲染,仿佛一张不着色的白纸,这让你有一颗冷静干净的心,却也把你的眼界限制在自己的周围,可是世界这么大,你要和它分割开,只会陷入绝境,精疲力尽。”

“然后你走进了这个世界,它给予你幸福,又给予你悲伤,在你的心上画满了混乱的线条,让你感到迷茫。”

“命运是最伟大的画师,你要自己去体会它为你勾勒的轨迹,然后决定上什么样的颜色。”


那天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抛锚的车被远远甩在身后,我一步步远离它,就像在离开我和这个世界所有沉重的联系,每迈出一步,都会觉得轻松一点,哪怕这条路越来越难走。雪灌进了靴子里,浸湿了小腿和羊毛袜,随着体温一点点降低,我开始失去知觉,只觉得两条腿都冻成了冰柱。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很可能会给我的腿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可那时我的头脑里只有呼啸的风雪,不知道要走向何处,更不清楚前方会遇见什么,只想走远点,再远点。

似乎这样就能逃离所有痛苦和迷茫。

最后我倒在了雪地里。

纯白的雪拥着我的身体,让我仿佛置身在云层中,渐渐的,我听见了风声中有细碎的语声。

它那么轻,断断续续,在我的耳边徘徊着低吟,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一部分,跟着它脱离了自己的躯壳,变得很轻,它不断上升、上升、上升。

融在风声里,落雪中,有一股力量让我脱离所有桎梏。

跨过风雪,穿越云层,高空对流层的气流如同海浪,巨浪推着我在无所依凭的天空中飘荡着,一直飘进无风带。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依旧努力向上,我以为能找到一些,可以安慰我的东西。

圣光,天使,天堂,逝去的魂灵,什么都可以。

每一夜,每一个恍惚的瞬间,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他们的泪水都还在我的脑海里。

我试图去寻找他们的痕迹,然而只能看到,天空,空无一物的天空。

没有什么能永远存在,我们却总在留恋身后的一切,活着就不能避免痛苦。

岁月会逝去,容光会枯老,那些为人追逐的声名繁华,灯影俊彩,甚至是精神永存的王国、艺术不朽的殿堂。

包括曾经紧握的双手,依靠在身边的温暖,残留在指尖的阳光。

如果有主,那传说中永恒安逸的国,是你向我关上了大门?还是从来我所追求的一切,都只是空幻?

没有人能回答,寂静的无风带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终于绝望了,用尽全力挣扎着转过身,想要离开。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一直支撑着穿越所有障碍,来到这片无风带的力量所在。

阳光从身后越过,照亮我生命中遇见又失去的人。

他们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如记忆中的那样,向我伸出双臂。

是他们带我穿过重重阻隔,抵达这片再无喧嚣风浪的港湾。

他们已经离开了。

他们从未离开过。

那一瞬间,我终于听清了耳边回响的低吟。

————————
天堂门剧本就到这里结束了,后面还有一点收尾和剧情过度。

这个剧本我起初的构思就是一个戏内be,戏外he的剧情而已,这篇文叫《入戏》,那入的是什么样的戏呢?为了更有带入感一些,我用了拍戏现场、剧情描述和林林的日记三条线来进行,其中很多地方都处在似是而非的境况下,有的是剧中人的,有的是演员自身的。

而接下来,就是两个人把自己和剧情剥离开的过程。

(其实就是谈恋爱而已)

荣光 112

明天就要出门了,今天想写点东西来着,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拿出荣光码了一章。

又是一章过度跑剧情。

————————
112.

    青林镇位于水族和潜族交界的星月森林边,是近年这片地方因为六星防护阵阵点而渐渐繁荣起来的城镇之一。在从兴欣城转道潜族,顺着西纳西河的河道向北,叶修一行人穿过潜族的星月森林,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最终抵达了这座靠近水族阵点的小镇。

    “我还是想说,就带这么几个人真的没有问题吗?”陈果看了看身边的人,苏沐秋和苏沐橙正坐在窗边讨论着什么,刚刚加入的两个年轻人中,罗辑正在埋头写着什么,那个叫做包荣兴的高个儿兽人则在锲而不舍地逗着叫做“斯德鲁”的云猫,让它抬爪子握手,唐柔居然也蹲在旁边看着!

    “让守卫队的人走另一条路,咱们一共也就七个人走潜族的路,还不一起进密林?”陈果知道他们这群人中叶修和苏家兄妹的厉害,可是那是密林啊,又不是一个两个人厉害就能在荒兽丛生的密林里安然无恙地进进出出的,这点叶修他们应该比她更清楚才是。

    “普通的狩猎让他们去就能解决,我们去帮忙也就是节省点时间,而我们要去猎的几个目标,几个人重点围杀就行,他们跟着反而累赘,就算不分开进入密林,进了密林之后也是要分开的,咱们轻装简行还能从兽族那边绕道过来找个人。”

    叶修看着陈果有点疑惑的神色,补充道:“我在等的人你应该也知道,他在兽族也是有些名声的,尤其是他话唠的程度,潜族领部蓝雨的副首领,黄少天。”

    陈果内心简直要流泪,这是有点些名吗?六族五圣中的剑圣黄少天,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位好吗?!这段日子她算清楚了解到了,叶修这人的常识和她的大概隔着整个星月平原。

    不过,“他是蓝雨的······这样好吗?”陈果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叶修全不在意:“哈,没什么大不了的,密林狩猎对六族领部来说就是练练新人的事,真正族内排名的高手根本就不会出现,只把小孩塞在固定的狩猎队里就好,而且他们也不是没有做过偷偷混进狩猎队里玩的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就是杀个荒兽吗?”

    不就是杀个荒兽,吗?!

    陈果明白了,自己在这儿操心也是白操心,还是安稳地做自己的事就好了。

    “你又怎么打击果果了?”苏沐橙看了看陈果几乎要飘出一片阴云的背影,好笑地问。

    “我们只是针对接下来的行程进行了讨论。”

    苏沐橙刚刚是在和苏沐秋商议着做吞日的一些调整,这些日子苏沐橙已经从一开始粘着她哥哥转为和陈果、唐柔混在一起了,雌性凑在一起的黏糊劲儿是叶修他们这些雄性无法理解的,没几天这三个女孩儿就“沐沐”、“果果”、“柔柔”的叫成一团了,平时更是走到哪儿都一个牵一个的。

    不过陈老板倒是真高兴了,能够和崇拜对象朝夕相处,一起吃住一起说笑,陈果这段时间虽然要忙的事比较多,整体情绪还是保持着高昂的。

    尤其是在得知叶修他们的计划之后。

    说实话,可能是因为在得知叶修的身份之前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而且叶修和苏沐秋身上也没有什么高手的气质,苏沐橙就更不要说了,这位兽族女神性格再好不过了,所以陈果对传说中的高手还抱着一腔仰望期盼,黄少天虽然不是兽族的,可是他的声名震动整个大陆,是黄金一代中最为耀眼的一个。

    可惜她这点小期待,在看到黄少天本人之后彻底粉碎了。


    黄少天到达青林镇的时候已经是颜鸦归巢的时分了,镇子里的人都已经吃完了晚饭,关门落锁,一眼望去,街道上没有几个行人。

    潜族的这位剑圣就是在这个时候顺着标记找到了叶修一行人下榻的旅馆。

    黄少天的脚步极轻,气息内敛,在群战中常常被认为像刺客多于剑客的蓝雨副首领隐蔽行踪的本事六族无人能比,虽然他是从大门走进来的,还和前台老板说了会儿话,可是直到他找到房间敲门进去,整个大厅了都没人注意到他。

    但是等黄少天一脱掉厚厚的斗篷,扯掉围在脖子上遮住了半张脸的围巾,他立马就如同他那灿烂耀眼的发色一样让人无法忽视了——

    “我靠靠靠靠靠靠,老叶你有没有搞错啊,居然约在这种地方!这儿是我们潜族去据点时的必经落脚点好吗?!你没看到大厅里坐的一半都是我们潜族人吗?!幸亏我机智遮住了脸和身形,否则本剑圣还没走进青林镇就暴露了好吗?!你是不是想害我?!我可告诉你,本剑——”

    原本滔滔不绝的黄少天在看到叶修身后的某人时,猛地停住了,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有损他堂堂剑圣形象的动作——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之后,他看了看叶修,又看了看自他一进门就捂住了双耳的苏沐橙,最后目光还是定在了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的某人身上,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感叹,爆了一声:“艹!”


    “以上就是这次的具体安排,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陈夜辉目光扫过面前的狩猎小队队长们,在路过坐在第一排右首位置的时候停了停:“那就都散了吧,那个,邱非你留一下。”

    被点名的少年愣了一下、回了声“是”站起来。

    陈夜辉看着眼前身姿端正的兽人少年,收起有些复杂的情绪,脸上带出笑容来:“邱非你就跟着我们这队走吧,陶长老说了,这次狩猎你可是重点,等你回去应该就能直接加入咱们嘉世的主力了。”

    邱非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点点头应了声:“这些都还要看安排。”

    安静、认真、努力,虽然是嘉世小辈里最出色的一个,连叶秋当初都对他另眼相看,不过这小孩没有半点张扬气,对陈夜辉这些狩猎队的人也很尊重,陈夜辉之前和邱非的交集不多,这一路走过来对他印象还算不错,加上邱非的前景一片大好,在刘皓被调离了之后陈夜辉也试着和嘉世高层别的人交流过,孙翔这个新首领也就不提了,肖时钦又是个面上温文其实油盐不进的,加上他毕竟是个昆族,其他人还是那个老样子,反倒是邱非给他感觉挺好相处。

    虽然这小孩对谁都这样,不过一视同仁也是一个优点。

    陈夜辉在心里点点头,他不是刘皓,他虽然对叶秋有私怨,可是他毕竟只是狩猎队的队长,不过是给人做事的人,对嘉世高层的权力没什么想法,也就没有刘皓那种因为叶秋看重而生的迁怒,虽然他面对邱非时也会时不时想到叶秋,可人是陶长老交给他的,想来应该不是叶秋一路的人吧。

    也是,在叶秋手底下可不容易。

    想到这里,陈夜辉对邱非倒是生出几分认同来:“叶秋走了还有孙首领和陶长老,嘉世的未来还指望着你们呢!”

    他这话说得堂皇,邱非却抿了下嘴角,少年人毕竟没有他们的城府,心里怎么想脸上总会带出来点儿,陈夜辉觉察到自己提起叶秋时邱非微变的神色,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邱非的肩:“好了,你也去休息吧。”

    邱非在走出房间后在过道里站了站,微微垂下头,攥紧了袖口上火红的嘉世族徽。


    “老叶你实话实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黄少天指了指围坐的人,“我还以为你就一个人需要我帮把手呢,结果现在你自己看看,你,苏沐秋,苏沐橙,现在再加上我,你这是要杀哪个荒兽要这么个阵容,你是想去掀翻兽王的老巢吗?!”

    “对啊。”叶修说。

    黄少天默默看了他一眼,猛地站起来就往门外走,按常理来说这时候陈果应该拦他的,可是陈果自己也才刚刚知道叶修的打算,全身僵硬地愣在了原地,没来得及去挽留这位贵客,叶修老神在在地也不说什么,旁人都是以他为主,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让黄少天走了。

    走了没几秒,他又回来了。

    “靠!!!”黄少天把他那把闻名六族的冰雨拍在了桌上,“叶秋你是不是存心打击报复?!在狩猎季去杀兽王?!且不说能不能杀得掉,就算我们几个配合得好在荒兽聚拢之前把兽王宰了,那整个荒兽群都会因为兽王死了闹翻天的!到时候荒兽因为兽王死了全都拼命跑了,这一趟来密林狩猎的所有人都会受影响,你这已经不是找骂了,你这是找死啊你!!!”

    叶修非常理解黄少天的顾虑:“所以我打算在半季过去之后再动手。”

    半季过去之后,很多零散的狩猎者都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猎物而散去了,剩下的基本都是六族的大部落,大部落的材料储存有保障,他们留下来是为了让新人多练手。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届的新人将在密林里度过一个相当难忘的狩猎季,并提前感受到这位前兽族首领的“用心险恶”。

    黄少天酝酿了一下情绪,就要开口,一直坐在旁边保持微笑的苏沐秋突然插话道:“你和叶修练一次手就明白了。”

    这个时机掐得非常准,刚好把黄少天即将蔓延得到处都是的垃圾话堵在了他喉咙口,黄少天哽了一下,换了口气:“你们这是缺什么材料?这是什么等级的东西,一定要打兽王的主意?”

    黄少天的脑子转得飞快,嘴里说着话,眼睛打量着叶修和苏沐秋两个,余光却把整个屋子扫了个遍:“说起来,叶秋你那把却邪留在了嘉世,你现在用的是什么?和我练手,那你手里的银武也必须不逊给冰雨的,否则你可赢不了我,或者让我换兵器?”

    如果要让他换一把平常的剑,苏沐秋就不会说这话了,黄少天可还没忘了叶修那把却邪的来历,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房间角落里一个黑色条状包袱上。

    叶修也不瞒他,走过去把缠着的黑布解开,取出了里面的千机伞。

    黄少天顿时瞪圆了眼睛,几步走过去,盯着叶修手里这个应该是雨伞却闪着银武光芒的东西,脱口而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叶修的手在伞面上轻抚过,笑里带了几分得意:“找个地方,哥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天才之作。”


    “怎么了?”

    来回报情况的宋晓不解地问突然不说话了的喻文州。

    喻文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心的伴侣符文,刚刚他明显感受到黄少天的心跳加快了,他若有所思地说:“少天走了有九天了。”

    宋晓叹了口气:“幸亏黄少不在,要是他在,听说于锋要走,只怕要起争执。”

    喻文州也有些无奈:“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重和追求的东西,于锋已经和我谈过了,他坚持,原本他族中就有一半昆族的血统,他要留在潜族还是昆族是他的自由,我们不能勉强,就让他去吧。这次让小卢和他们一起去密林,等他回来顶上于锋的位置。”

    宋晓有点担心:“小卢会不会年纪太小了?”

    六族比斗的场面那么大,面对的又都是这片大陆上的最强者,卢瀚文虽然身手很好,可是毕竟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而且他和高手过招的经验不足,面对突发状况难免措手不及。

    喻文州心态很好:“他已经很好了,只是经验总需要累积,而且我们在场上是一个整体,他应对不来的时候还有我们。现在多历练也是好事,蓝雨以后总要交给他们这些孩子的。”

    宋晓听他这老气横秋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看叶秋退位了,你也想退?”

    “叶秋······”喻文州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微妙,“嘉世的情形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虽说不告而别像是叶秋能做出的事,可这次的首领更替有多少猫腻大家心知肚明。以叶秋的性格,虽然不会为了个人荣辱而不顾大局,可他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若论意念坚定,能像他这样的人寥寥无几。如今嘉世的格局已经渐渐偏离了他的初衷,嘉世舍弃他,还是他舍弃嘉世,都是迟早的事,端看是怎么个解决法,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不知道,可连苏沐橙都悄无声息地走了,想必不是善了。”

    潜族蓝雨的首领因为天生性别模糊的缘故,在体质和精神力上都做不到拔尖,可他虽然武力不及六族中最顶尖的人物,但识人谋事、统筹全局的能力却无人能出其右,纵然是叶秋、肖时钦和张新杰也就是与他齐名而已,既然他这么说了,宋晓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了。

    就在宋晓顺着喻文州的思路想了想这事儿,跟着点头的时候,喻文州突然笑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等少天回来,问他就是了。”

    “黄少?”宋晓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去找叶秋了?”

    “他说是跟着狩猎队去密林了。”喻文州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神态安定得很,也不说是或不是,只说:“等他回来,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这场上场下,无论黄少跑到哪里去,首领心里都有数,宋晓也就不追问了,只是吐槽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没有‘很多话要说’了?”

    喻文州将看过的文件递给宋晓:“这次可能不太一样。”


————————
这次他可能回来一个字儿不提,就当无事发生过。

不过我还是会问的。

————
隔了很长时间了,感觉自己的文风有了改变,要继续写很难找回那种感觉,而且有些姑娘在这个坑里呆了很久,感觉自己要是烂尾会很对不起这些妹妹,所以其实心里一直压力挺大的。

我是那种越有压力越烦躁,就越写不出来的人。

可是最近我想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原本写文就是为了自己开心,有姑娘捧场是意外之喜,我只能尽我自己的力去写我想要的故事。

而且,这文本来就是个人胡扯的东西!有一个胡扯的结局也很正常!

入戏 16

一觉醒来,更一章(*σ´∀`)σ

————————
16.

    “人的大脑很神奇,一些激素的分泌可以刺激我们大脑的某些神经,让我们产生一些错觉。而我们一旦将这些错觉误认为现实,就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四周的摆设似曾相识。

    旧式的电视边放着洁白的欧式花瓶,天蓝色的墙纸,橘黄色的床单,床上却放着一床纯白的丝绵被,床靠着的那面墙上挂着照片,照片里的夫妻面目模糊,另一个相框的照片里则是一个穿着小西装的男孩。

    有什么不太对。

    他在房间里不断走着,有什么不太对。

    突然房间的里的画像烧了起来!

    面目模糊的相片被火焰吞没,他跑过去想要把相片摘下来!然而来不及了!赤红的火焰迅速将照片烧毁,同时火势开始蔓延开来,着火的相框掉在床上,火星落在地板上,火花溅在木柜上。

    烧起来了!整个房间都烧起来了!

    他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他要离开这个房间!他猛地转身冲向门口!

    没有门。

    他终于发现这个房间哪里不对了,这个房间没有门!

    火烧过来了,烧过来了!

    “小易!小易!”

    “小易你醒醒!小易!”

    郝易猛地睁开了眼睛,没有着火的房间,没有空气中烧焦的味道,只有林林焦急憔悴的面容。

    “我是不是又犯病了?”郝易的声音沙哑,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颤,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身体仿佛还能感受到被烈焰灼烧的痛感而不断颤抖着。

    “没事了,没事了!”林林紧紧抱着他,几乎整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防止他在幻觉中挣扎弄伤自己,等他清醒过来都没有放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小易,没事了。”

    郝易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整个人蜷缩在林林怀里,就像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抓着林林的衣角。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八次了,他不经意就由一个触发点陷入幻觉中,即便用药物控制,情况也只是不再恶化。

    他整夜整夜不敢入睡,陷入幻觉中的自己根本分不清身周的情况,很有可能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即便他至今一次都没有伤人,只是自残,可他还是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伤害到林林,因而住了半个月的院,结果病情虽然得到了控制,却又被医生诊断出了严重的抑郁症。

    林林坚决要在医院陪伴他,最后他们又从医院回到了家中。

    郝易看着林林跟着他一起急剧消瘦下来的面容,幻觉中的火似乎从体表烧进了他的喉管里,一直到心口。


    “抑郁症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一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病症,很多抑郁症病人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表现得悲春伤秋、敏感多泪,那是性格脆弱,不是抑郁症,很多的抑郁症患者表面上表现出的甚至比一般人更加开心坚强,因为他们已经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他们表现出开心,只是因为,这个时候应该开心而已。”

    “事实上,他们已经失去感知快乐的能力了。”

    郝易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林在阳光下调着颜色,林林最近一直在画一副油画,他推了所有外界的活动,只把时间留给郝易和这副画。

    在林林的陪伴下,郝易的状况渐渐有所好转了,虽然总是恹恹的不怎么说话,可是不再因为火烧的幻觉痛苦,也不再强撑着微笑了,医生对他说,这是好现象,因为他至少表现得像个病人了。

    林林一边调着颜色,一边和郝易说着话,往往他说十句,郝易才会回答一两句。

    可是林林并不急躁,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和郝易交换了位置一样,以前总是郝易在说话,他在听,现在换成了他在说,郝易在听。

    他从一开始努力寻找要说的话,到现在已经能够自然地提起引起郝易兴趣的话题了。

    现在能够引起郝易兴趣的,也就只有林林自己了。

    “以前在老师身边学画的时候,老师经常这样坐着调颜色,一调就是很久,那时一起学画的孩子有几个,后来只剩下我一个继续跟着老师。”

    “会寂寞吗?”郝易突然开口问。

    林林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其实一开始的确有点孤单,不过习惯就好了。”


    “抑郁症不会伤害你的身体,但是它会摧毁你的精神。很多病理上的绝症都是可怕的,我们面对诸如癌症、白血病、艾滋病这些病症的时候,竭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挽留病人的心跳;而面对抑郁症的时候,我们努力去让病人振作起来,却依旧无法让他们对于生活再产生热情。”

    “说不清哪一种更可怕,但是无疑它们都会带走一条生命。”

    郝易推开画室的门,他刚刚从阵痛中醒过来没多久,这段时间他一直试图隐瞒林林,关于他的病情,可是还是被林林发现了,难得对他生气了的人出门去工作室推掉所有安排,然后带他去看医生。

    他并不想去看医生了。

    郝易神情冷漠地看着画室里的画,林林是个十分有条理的人,他的画室摆放都是整齐的,可是自从他生病之后,林林的生活都被打乱了。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稿纸,擦掉桌上的颜料痕迹,整理好凌乱的工具,每拿起一张画,他就会不由去想,林林当时在想什么,可是他被病痛折磨太久的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

    最后,他走到了墙边,这里撑着一副固定在墙上的巨幅画,半挂着画布。

    郝易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掀起了画布。

    云海,圣光,天使,天堂门。

    他不知道当有一天,世人看到这幅画时会有怎样的想法,他们会怎样惊叹于作者的才华,会怎样赞美这足以传世的名画,但是当他看着这幅画的时候,目光忍不住停留在中心的大天使上。

    郝易想起那一天,林林对他说,想要画一幅画送给他和妈妈。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牵着林林的手,妈妈站在阳台上微笑着看向他们。

    在他还小的时候,父母说要出一趟门,说好回来给他买小狗,可是他只等来了苍老很多的祖父和爸爸妈妈去了远方的消息。

    在他打算收拾起不定性,回到祖父身边去帮他管理公司,经营家族留下的财富时,他接到了助理说老爷子心脏病突发进了急救室的电话。

    在他终于在人海中找到林林,握住了对方的手,在妈妈的祝福下,以为所有的漂泊孤寂都有了停靠的港口时,他还是失去了这位温柔美丽的母亲。

    他一次次去相信幸福可以长久,却从没有一次,他们放慢脚步等这份幸福再长久一些。

    如果不是林林,他大概已经选择了放弃,他想再多陪林林一些时间,尽他所能地多一些时间留在林林身边。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够笑着、毫无保留地去爱的他了,病痛让他的心一天比一天冷漠,让他的大脑越来越迟钝,让他对一切都开始失望,这样的郝易还是林林画里的天使吗?

    他已经成为了林林的拖累了。


    他是虔诚的信徒,走过荆棘丛生的道路,却止步在朝圣殿堂的门外。

    因为他衣衫褴褛,双脚血迹斑斑。

    最终他精疲力尽躺在台阶下,也不曾忍心踩上洁白的大理石。

    就这样吧,他想。

    等门里的人醒来,看见他长眠于此,也该明白。

    他最后的决定。


    “而你得的并不是抑郁症,你只是入戏太深了!”

    袁晓仙一口气念完了她从网上抄下的关于抑郁症的知识,猛灌了一口水,看向坐在对面静静听着不搭腔的苏沐秋:“这不是你的感觉,是郝易的,你和他不一样。”

    苏影帝摸着手机不知在想什么,反复点开一个界面又返回,返回又点开,总归绝对没有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顺口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

    袁晓仙抬手就想拍桌子唤回某人的魂,但是看看桌上的玻璃杯,还是放弃了这个动作,该而把手伸到苏沐秋的眼前晃了晃:“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苏沐秋当然听见了,他又不聋,袁晓仙说的他也都清楚,他为了研究郝易这个角色,看过的相关资料可比袁大经纪人临时抱佛脚看来的多太多了,而且他的问题也不全是心情抑郁的事儿,真正困扰他的是入戏太深之后,如何将自己和角色剥离开来。

    不仅仅是被糅杂在一起的经历、感受、思维,还有感情。

    郝易对林林的感情并不属于他。

    “袁姐,你还是帮我联系格兰特夫人吧,”苏沐秋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了下来,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戳下去的号码,直到黑屏也没点开,“这个情况还是要解决的。”

    他总要把郝易对他的影响剥离开,然后用苏沐秋的眼睛去看站在他面前的人。

    看清眼前的人是林林,还是叶修。

    等他解决了这些问题,再打这个电话好了。

————————
你的衣衫破旧而歌声却温柔

陪我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流

我的背脊如荒丘而你却微笑摆手

把它当成整个宇宙

入戏 15

我想这个点儿应该没什么人吧!

————————
15.

    “我其实很少想到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离开得太早,我对他们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可是从那以后,我就总是想到他们。”

    “其实我也记不清,很多细节我自己也能分辨出,是剧本里郝易回想起父母的情形。可是我还是会不断想起,其实并不难过,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我们并不因此而难过,甚至非常冷静。”

    “我能想起爸爸总爱穿的那件格子衫,妈妈每天穿的红裙子,那时候我还很小,不抬头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抓着他们的衣摆,牵着他们的手。”

    “妈妈摇摆的裙角,就像跳跃的火苗。”

    苏沐秋靠在躺椅上,不去看格兰特夫人的眼睛,这个时候他只想找一个对象说话,并不想得到反馈。

    “天堂门的剧本里,那段时间林林和郝易都很悲伤,但是郝易比林林先振作了起来,表面上。他鼓励林林拿起画笔,走出门,陪伴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候。”

    “他不是比林林坚强,恰恰相反,他只是先林林一步,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告诉林林:我们总要接受,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这个现实。”


    火,能够烧尽一切的火。

    郝易坐在沙发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这是一个商场上的朋友送他的。郝易不抽烟,但是还是收下了这个礼物,并且每天都放在手边。

    金属制的盖子被甩开,幽幽的火苗被点燃,再把盖子合上,火也灭了。

    他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眼睛盯着被反复点燃又熄灭的火焰,仿佛痴了一样。

    火是一种非常神奇的东西,无论在哪种文明的历史中,它都具有惩罚和净化的意义,甚至在古老的东方有浴火重生的说法。

    焚烧旧的,诞生新的。

    于是痛苦也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而当烈火焚烧着躯体时,那又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呢?

    郝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火苗,突然将自己的手指伸了过去。

    “小易。”

    郝易迅速收起了手里的打火机,站起身转向身后的来人,林林站在楼梯口,身上穿着有些大了的针织衫,其实不是衣服大了,而是他最近瘦得厉害。

    头发长了盖过耳朵,衣服松松垮垮的,浓浓的黑眼圈,有些浮肿的眼睛,穿错了左右的拖鞋。

    郝易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再自然不过的笑容和关切:“你起来了,饿吗?”

    林林看到他的笑容,似乎也想打起精神,回以一个安抚的笑,可是他的状况实在糟糕了些,笑得有些勉强。

    郝易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可能是林林的手太冷了,他抓住林林的手时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林林也发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郝易紧紧攥住,然后浑不在意地说:“来吃早饭吧,吃完要不要出去看看?”

    林林坐在餐桌边,静静看着阳台上以前母亲每天坐的地方,他们已经送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离开,和她阔别已久的丈夫葬在一起。

    今天的天和昨天一样晴朗,原本计划好的四月已经来了,春回大地,一片生机盎然,阴雨都被阳光驱散,可是对他们来说,这个春天来得有些迟了。

    林林摇了摇头:“今天算了吧,我想去画室里坐一会儿。”

    郝易把林林的那份早饭放到他面前,并不因为被拒绝而失望:“好,那我们改天。”

    “小易。”林林看向最近一直围着他转的郝易,神色带些歉疚。

    他不是颓废,也不是无法走出悲伤,只是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母亲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因为烧伤得太过厉害,警察出于人道主义,并没有让他们看到尸体的全貌,只是在让他辨认尸体核对信息之后就让他们离开了。

    他并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可能正因为这个,到现在他还没有母亲真的已经离开的实感。大概是之前的那段时间不在母亲身边的缘故,他习惯了自己在这里,而母亲在地球另一端的生活,林林常常觉得现在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母亲应该还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看着他。

    然而她在哪里呢?

    那个在他小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教他拿刀叉和筷子的人,会纠正他的坐姿,教他穿衣服、说话,一年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教会他做人做事,无怨无悔、不图回报地爱着他,在他困惑的时候总会陪在他身边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这个家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每个角落都有她的身影,衣柜里还有她没带走的衣服,门口的鞋架上还有她女式的鞋子。

    可他找不到她了,再也找不到她了,以后每一天、每一秒,都不再有她,她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如果他不去想起,她就似乎从未存在过。

    那天林林亲眼看着他们把被白布遮盖的尸体推进了焚烧炉,然后工作人员把一个冰冷的盒子还给了他。

    那个会说会笑,会安慰他,指引他,给他生命,为他遮风挡雨,和他血脉相连,把他养大的人。

    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放在他的手中,然后埋到了泥土里。

    “我只是,还有些难过。”林林看着郝易的眼睛,他不知道郝易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才会突然红了眼眶。

    郝易走过来,轻轻抱住林林:“我知道。”

    我都知道。

    清晨的阳光中,两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人互相依靠着。


    《天堂门》上映之后掀起了一股热潮,关于绘画艺术、同性话题、两位演员的精神状态之外,最热的话题就是:那样深爱着林林的郝易,为什么会选择在林林的画作前自杀,把他最爱的人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

    电影中的这一幕极美,也极为压抑。

    因为妄想症和抑郁症的双重折磨几乎瘦了一大圈的郝易站在巨幅的画作前,因为这幅画的成品已经被林林烧毁了,所以镜头中并没有出现这副画的全貌,观众只能从“郝易”的表情来猜测这幅画最终的成品是怎样的震撼人心。

    在晨光中独立的男子仰头看着固定在墙壁上的巨幅画作,他因为病痛折磨而迷茫恍惚的眼底光芒渐渐凝聚起来,他静静看着恋人耗尽心力完成的作品,褪去了一开始的震惊之后,他笑了起来。

    那样开心、自豪、喜不自胜。

    可是渐渐的,他笑着流下了泪水。

    止不住的眼泪似乎终于冲破了他长久以来的坚持和勉强,他无声地跪在画前,一手撑着墙,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

    不是绝望,不是对命运的怨恨,也不是感动。

    他低垂的头掩住了神情,就像是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天堂门》,让人看不清真相。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又是怎样的感受。

    但是每一个看着镜头的人都觉得,他似乎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泪水发泄出来了。那些沉淀在他生命中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失去的痛苦,被命运折磨得渐渐面目全非的自己,在为恋人而支撑起的坚强表壳之下,早就被侵蚀一空的内里,甚至是灵魂,都随着这近乎崩溃流干了。

    当一个人的精神流干之后,还剩下什么呢?

    当他擦干眼泪,再一次抬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底一片平静。

    他再一次抬头看着这幅画,神情那样温柔而眷恋,然后转过了身。

    这段让苏沐秋提名了当年几乎所有男配角奖项的表演可以说是影史上最经典的长镜头之一,和之后叶修的那段雪地独行成为《天堂门》的两个最高潮,多少观众在影院中因为这两个无声的镜头而哭得不能自已。

    可是,导演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历史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郝易也没有告诉林林,究竟是为什么?

    之前郝易一直表现得非常乐观积极,他在发现自己不对之后,主动提出要去看医生,按时吃药,每天跟着林林出去闲逛,他握着林林的手,握得那样紧。

    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他想要活下去,想要一直陪伴在爱人的身边。

    哪怕每天在烈火焚身的幻觉中饱受折磨,哪怕他常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哪怕他已经觉得活着很没有意思,生死都无所谓。

    可是每一次他握着林林的手,都像是找到了忍受病痛、孤独、抑郁,坚持下去的理由。

    这样的他,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尸体留给自己最爱的人,他难道不知道这会给已经失去了母亲的林林带来多大的打击吗?

    到底是什么,让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开始真正理解为什么他们都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的存在。

    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想,那些离开了我们的人,在离开我们之后,总要有一个去处吧。

    希望那里充满了安宁和幸福。

    希望他们能够从此解脱于尘世的痛苦。

    希望爱与宽恕能够让他们一生的伤痕都痊愈。

    当你终于面对现实而无能为力时,你的心中就有了神。

    当躯体被焚烧成灰,你将3克的灵魂交于神,将充满温暖和欢乐的记忆留给我。

    从此你也就得到了永生。

    活在神的怀抱中。

    活在我的心里。

——————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不论你在天涯海角

是不是你偶尔会想起我

说实话,写完这章,有点蓝瘦(´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