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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出门,归期未定。(修伞洁癖——谢绝转载到站外。

卖糖者说

好久没有写古风了,摸个鱼吧,全篇不知所云,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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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糖者说

    熙正六年,太师叶良叶仲淳病故,享年七十六岁,其二子丁忧,扶棺归乡。

    已经入了深秋,秋雨一场接着一场,朦朦洇洇的流连不去,连带着一日凉似一日的时节浸着湿气,冷意就往骨头里钻,眼看就要过江时,叶修还是病倒了。

    “没什么大碍,哀思竭虑,伤心伤身,受了风寒加上水土不服,吃几服药下去就好了,注意保养,莫要再着凉了。”白胡子的老大夫叮嘱了几句,就跟着小厮去写方子抓药了。

    叶秋看着躺在床上的兄长,半是担忧半是好气地摇摇头:“不是和你说了注意多穿几件,你还以为你是十七八岁身上冒火的时候呢?”

    刚刚退了烧的叶修脸色有些苍白,低低咳嗽着,对自家弟弟这些话从来都是一边耳朵进去一边耳朵就出去了,病了也不甚在意:“你兄长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也就是受了点儿风寒,哪里有水土不服,他听着咱们是北方的口音,随口添了一句罢了,这南方的气候我还能不熟吗?”

    叶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总之你给我好好休息,咱们在这儿停几天,等你好了咱们再走,”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带了些凄怆,垂着眼睑沉默了片刻,“反正,也不急。”

    叶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叶秋见状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哀思竭虑,伤心伤身。

    叶修并没有反驳这句话,竭虑不说,就哀思而言,这些日子他只是看着像是缓过来了。他年少时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十多年,纵然他从未后悔过自己选的这条路,但是对于双亲,他心中还是愧疚的,身为人子,不说整日里承欢膝下了,却要父母为他担了多少心,回来之后他虽然也担起了家中的担子,却始终不愿意成亲,想到父亲临终时要他终究得有个人陪着的话,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这喉咙里痒,咳起来又带着肺里一抽一抽的疼,整个胸口都火辣辣的,活像灌了一口烧刀子下去,还记得那年寒冬落雪,在赣江边上遇着几个关外客,他们身上带的烈酒,自己也是好奇心发作,只喝了一小口,一口下去如同一道火线烧到胃里,炸开来,沁出一身汗来,暖洋洋的,再大的风雪也不怕。

    想想,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叶修突然有些坐不住了,想出去走走,他从来是想到了就去做的人,当即掀了被子起身,捞过床头的衣物穿上,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拿了件厚披风披上,和跑堂的小二说了声就独自出了门。

    这日雨好不容易停了,虽然青石板的路还湿漉漉的,却也有不少人出来走动,涿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常年有来往江南江北的客商停脚,当年叶修和同伴也曾在这儿住过,这儿的竹器十分有名,一条街走过去能见着五六家竹器店,到处都是雨后秋竹的清味,还带着点儿枯叶的苦气。

     叶修依着记忆寻路慢慢走着,他这些年记性不太好了,很多事前头还惦记着,回头就忘了。但很多事情只是一时记不起而已,它们安安静静的就像已经沉到了河底的石头,你循着往日的路沿着河边走,不经意间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就躺在河边,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入手来,连棱角也磨平了。

    从主道的第三个岔口拐到另一条路上,两边都是民居,两层上下,不少人家看着天终于收了雨,撑出衣物来风干,一眼望去都是临风招展的长裙短衫,花花绿绿的,叶修恍惚记着有一次他和苏沐秋从外面回来,说得开心起来完全忘了注意身边,雨都停了还打着伞,直到看到有人撑开楼上的窗,晾了衣服出来,才恍然发现雨早就停了,等他们俩收了伞,没一会儿雨又下了下来,因为离家已经很近了,干脆就没再把伞撑起来,苏沐秋一把拽着他跑过去,边跑边喊着下雨了收衣服,惊起了一片。

    应景似的,叶修还没走出几步,雨又下了起来,巷口摆摊子的老翁连忙起身把小车推到路边屋檐下,他身边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下雨了——收衣服呀——”

    顿时惊起屋里的人纷纷撑开了窗。

    叶修也躲到了巷口这户人家的屋檐底下,拍拍被淋湿了的森青披风,琢磨着等会儿就会有人找来了,自己这儿已经着了凉,要是再淋一场雨跑回去,一定得病情加重,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儿等人来接好了。

    他闲着也是无聊,看了会儿檐上的滴水,转身打量起不远处同是避雨的那对祖孙来。那老人穿着一身麻黄的短褂衫,天已经渐冷,他这身已经过于单薄了,寒风冷雨中微微发颤,还伸手护着那小推车上已经做好的糖人,防止淋了风雨。他身边的小孩穿的虽然也是半旧衣服,却足够厚实,一路跟着跑过来应该是有些热了,两颊通红,头上抓着两个鬏儿,手里拿着个竹签卷了糖,正小口小口地添着,乌溜的眼珠对上叶修的视线,也不怕人,还冲他笑了笑。

    叶修想了想,几步走过去:“老哥,你这糖人怎么卖?”

    卖糖人的老丈姓李,今年已经六十又二,自小做这熬糖卖糖的营生。

    “老哥你身子骨可好,六十二岁的人了,做这样精巧的小糖人还做得这样活灵活现的,”叶修这话倒不是奉承,他这人从来实话实说,李老头这几十年的糖人做下来,手上的功夫可以说是一绝了,“年轻人怕是少有你这样的手艺。”

    老头听了很是得意:“那是,我小的时候啊我娘老子就抱着我坐锅膛看炉火,真正祖传的手艺,这涿州前后没有第二家咧。可惜到我这儿就断了,也是没办法,我那时候还安生,等到我小子生下来,那几年乱啊,江南塞北的打仗,虽说没有打到咱们这儿,可是也成天担心哪天城就破了,命就没了,哪里还有人买这糖人啊,也就没教他,他小子也不愿意学。”

    老头说着一叹:“说起来,客人你的年纪,一定是知道的,那年登州丢了,守城的张杜燕带了自己的妻儿家小就跑,留下一城的百姓老老少少,被撅了河堤灌了城,结果倒是两个后生稳住了局面,突围出来到驻军处报信,那时四州震动,援军不及,干脆就地征兵,我那个儿子呦,年轻得很,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一去就是八年渺无音讯,我差点儿都以为要没了这个儿子了,更不要说这祖传的手艺了,哪里能料到他还有回来的一天,还给我带了孙子。”

    老人喜欢讲古,左右这雨一时也没个消停,干脆就摆下了摊子,慢悠悠地做着手里的糖人,一边讲着旧事,那唤作“麦儿”的小娃娃趴在他腿上看着他吹起了糖人,一点点修饰着弄出了人形,目不转睛。

    叶修借了老人的小凳也坐下来:“那令郎现在呢?”

    “嘿嘿,他现在在青州做事,”老丈说到自己的儿子还是得意居多,“当年他也是跟着叶大人的军中的,叶大人给他们都安排好了回来后的去处,愿意继续做事的也可以凭本事找着差事,只是他那边也忙,就把麦儿丢给我老两个带着。”

    李老头摸了摸孙儿的头:“这是小的,他那儿还有两个大的,跟着他一样在军中做事。”

    “老哥你儿子孙儿都出息,也是福分。”叶修跟着也摸了摸麦儿的头,小孩儿又冲他笑了一笑。

    “哪里的话,真要说,上了年纪的人,谁不盼着儿孙满堂,客人你也该是明白的,一个人啊,吃饭都没热闹气,两个人对着吃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加寂寞。”李老头是苦笑着摇摇头,“儿孙在外面,总是免不了惦记,忙着还好,闲下来就容易多想,所以我一把年纪了,还天天出来做糖人,也不图那一文两文的铜板,就是热闹,真让我在家坐着,指不定给我闷出病来。”

    叶修听着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心里一酸,面上却不显:“是啊,要说这人上了年纪,其实记性已经不太行了,整天忙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记得后面忘了前面,真等闲下来,又总是想起以前的事,确实空着慌。”

    “一样一样,”老头像是找着了知己一样,拍着大腿连连感叹,“老人的话,儿行千里母担忧,做爹的也是一样。”

    叶修自然是知道的,他虽没有儿女,可是他行过千里。就是这些年他在朝中做事,多的也是得罪人的时候,起起落落,几十年来他活得本心自在,却教父母操碎了心。他从来行事坦荡,自问一生俯仰无愧天地,却还是对双亲心存愧疚。

    “不过真说起来,我也不怪他,当年他要跟着去从军的时候还犹豫过,他走了谁照顾他娘老子,是我和他说,你老子硬朗着呢,还没老到躺在床上等你来照顾,一气轰了出去,”李老头沾了水的手在糖人身上捏了几下,就做出了手脚来,左右看看,很是满意,“他要真想去,我和他娘也不可能拖着他往后退的。”

    等老人开始往糖人里灌糖的时候,叶修凑过去看了看那熬得剔透的糖浆:“老哥你这糖闻着的确比旁人家的香甜些,我也见过不少熬的糖,有做硬了的麦芽糖,用布遮着,要的就敲一块下来,还有往果子上淋的糖汁。”

    叶修说着也起了劲儿,他多年没有离京过了,却还记得这些吃食,过去在军中能有干粮饱腹就难得了,他在军中时吃的和一般兵卒没什么差别,忙起来还比手底下的兵少吃两顿,苏沐秋却是个喜欢折腾的,边关荒凉,他还能琢磨着弄冰雪来吃。

    “只把那糖水往外面一放,没一会儿就冻起来了,他们拿回来就敲一块含在嘴里,数九寒天的,冻得嘴发白,吐气都吐不出来了。”叶修笑得咳嗽起来,“不过的确挺甜。”

    后来他们伏兵秦岭时,没了水就吃雪水,手底下人说总觉得丝丝凉得发甜,那时他们也都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苏沐秋被他们说得扶着叶修的肩直笑,他一侧头就见着这人连夜行军灰头土脸的,只一双眼睛映着火光。

    “咳咳,”好容易止住了咳,叶修却一点儿也不难过,不光不胸闷难过了,他还想把烟掏出来抽上两口,可惜自从他病了,叶秋就把他的老伙计给收走了,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抽了,“不过肯定比不上你这个。”

    李老头稀疏的白胡子掩不住笑,只抖抖着,仿佛随时要掉下来几根似的:“那是,熬糖要的是功夫,看着火候,这火候不到就生,入口涩,还带着点儿草腥味儿,这要是熬老了,那就稠了容易硬,入口不是腻了,就是苦了,这万事啊,讲的就是一个恰到好处。”

    “说来百家熬的百家糖,看着各人的口味,还有人就爱这熬过了的苦糖,说是入口苦涩回甘,我年轻时就遇到过,一个小少年郎带着妹妹大约是逃难逃过来的,因为身上钱不够,我爹就把我练手熬过了的那些便宜些半送着给了他,他兄妹两个分了,那少年郎不知是苦的还是怎么的,糖入了口没一会儿,眼泪都下来了,可把我和我爹唬得一跳,转眼他又笑着走了。”

    李老头感叹着:“后来他每次来买糖回去,给他妹妹带的是正好的,自己只要我给他带些熬过了的,说喜欢那个味儿,可不是各种口味各人爱吗?”

    的确,叶修这会儿恍惚想起来了些,他当年应该是见过这位卖糖人的,苏沐秋带他往街巷里特地找过,说要尽地主之谊,然后找到个摊子上买的糖人。当然,苏沐秋说是要尽地主之谊,后来还是个人付的个人的钱。

    叶修接过李老头按着他的样子做的个糖人看了看,突然开口道:“老哥你还记得那少年人的样子吗?照着再给我做一个吧。”

    等叶秋带人找来的时候,就看到本应该躺在床上养病的叶某人手里拿着俩糖人,很是童心未泯的样子。

    “你再这么下去真是没得好了!”叶秋气得不轻,叶修还捻着那两个糖人看,全然没把他的苦口良言放在心里,“等这边儿事了,圣上那儿定然是要夺你的情,让你回去继续尽忠的,你就不能趁着难得清闲的时候,好好养养你这身体吗?”

    自那年赣江一战,九死一生,叶修虽然活了下来,身体底子却差了,也就是自幼习武撑着和正常人一样,可是他要是和一开始那几年一样不声不响、将养着也就算了,偏要和几位外姓的王爷争个是非,被外放出京,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硬是又回来了,还把那些人全都拉了下来。

    来回折腾,没个安宁。

    他这个双生的哥哥,出将入相,天生了个聪明过人的头脑,却也因为太过聪明、太过厉害,父亲在世时,也最忧心他。

    常言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不过也还好,叶修的聪明在于他不光洞察人心世事、擅长布局筹谋,还在于他知进退、能取舍,惊涛骇浪里,别人慌乱不堪、惶惶不可终日,他依旧过得惬意潇洒。

    只是他这些年的身体······

    “好了好了,愁得和什么一样,喏,送你俩糖人,拿去逗芸儿吧。”叶修还是那副老喜欢挤兑他兄弟两句的性子,“一把年纪了还看不开。”

    叶秋接过那两个糖人,冲叶修翻了个白眼。

    等他出了房门,低头细看手里的两个糖人,不由缓缓皱起了眉,透过窗望了房间里的人一眼,在门外站了许久,终究揣着那两个糖人走开了。

    这一夜风雨大,叶修做了一宿的梦。

    说是梦其实也不算梦,应该说是想起了些年少时的事。

    他们随军北上,就要离开的时候,苏沐秋和他说了半宿的天下大势,后来讲到了自己的身世。

    “这回我们是要出秦岭的吧,其实我之前没有和你说,我父母就葬在那里。”

    苏沐秋靠在收拾好的行李上给他讲起了他的父母:“十年前狄戎大将贺护儿在军中暴毙,其实是被人刺杀的。”

    他那时虽然还年幼,但是已经记事了,犹记得那时敌军兵临城下,援军未到,敌将每日都在城下屠杀他们抓住的百姓或军士,他虽没有亲眼见到,但也耳听得城内外哭声不绝,眼见得血色冲天。突然那天夜里,他父母亲闭门商议了很久,然后父亲取了家传的宝剑和记载着铸剑心得的书籍,就出门了,他母亲抱着妹妹牵着他,默默跟在后面。

    父亲孤身入了敌营,说要献上家传铸剑之法,只求保得妻子平安,只是这秘传中有些记载之处只有他们家人才懂,手边也有一把成品的宝剑欲要亲手献上,他见不得大王,但也要面见主事的将领。

    起初敌方并不信,他就这样孤身前来若是刺客怎么办,母亲见父亲不得通行,带着他兄妹走了过去,苏沐秋犹记得当时母亲的手冰冷冰冷,腰挺得笔直笔直。

    这般阖家前来,这才取信于对方。

    “后来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只知道那一夜母亲趁乱带着我们冲出敌营,拼着最后一口气到了蓝关前,守城的将领与我父母是旧识,后来就将我母亲并那把剑葬在了秦岭。”苏沐秋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咱们这次出征,也要路过那儿,到时候不知能不能去看看。”

    “好啊。”叶修搂着他的肩,装作没看见他偷偷擦眼泪的动作,“咱们去看看。”

    后来行军到蓝关下,正逢落了那年的第一场雪,苏沐秋扬着马鞭指向眼前重山,含笑回头。


    一行人回到老家,将棺柩安置好,牌位送进祠堂,每日守孝,闭门谢客了尽半月。

    这日里,快马送了京里的旨意来,夺了叶修兄弟的情,让他们免去丁忧在家的三年,马上回京述职。

    一路颠簸的使者一口茶都没喝上,就见前户部尚书叶大人板着张脸洋洋洒洒和他说了一大篇,最后他前后连起来想了想,其实就是一句话。

    叶修不见了。

    这已经是第七日了,雪还没有停。

    “大人,您还是等一等吧,等雪停了再走。”两人骑着马跟在风雪中行路的人身后,他们领了叶秋的令,快马加鞭向北而来,终于在关内追上了叶修,跟着一路走过来。

    犹记得出发前那位叶二老爷刚刚得了消息,说是在林州见到了大老爷,好像是他还见了些人,起了个坟,然后就失去了踪迹,二老爷立时白了一张脸,坐下恍惚了半晌,才让他们沿着官道北上,务必追上大老爷。

    “你们不用劝他回来,只要,照看着他些就是。”

    两人在马上面面相觑,心里很苦,这位大爷病了大半年了,一路上咳嗽个不停,说句诛心的话,只怕是——

    “好了,你们就跟到这儿吧,接下来的路让我自己走过去。”裹在厚厚的披风里的人说着从马上跳了下来,身手利落得完全看不出是这般久病的人,他们连忙也跟着下来,就见他扶了扶斗笠,从马背上去了一把旧伞,也不撑起来,就当手杖用拄着地,怀里搂着个包袱,又咳嗽了两声,“我来是赴个旧约,你们不用跟着。”

    “大人您这是——要进山?!”出身北方的随从顿时慌了,“大人,这个时节,大雪封山了,这山里只有狼,您可千万不能进山去啊!”

    对方笑了笑:“不用进深山,就在前面的山上。”

    说着便松了口气,抬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几处山头已经被白雪覆盖,崇山叠嶂,巍巍秦岭,亘古如斯,静默无语,仿佛从未老去的人倏忽间落了满头白雪看着他们,相对无言。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前方的人拍了拍身边老马的背,“我这老伙计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大人!”

    山路难行,雪路难行,山间雪路就更不用说了。

    叶修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恍惚一路上听到了风雪声和山中隐隐的嚎叫声,只用手中的旧伞探着路往前走,寻思着若是当年,自己敢拿这把伞当竹杖使,那人大概就敢拿他的眼珠子当弹珠使。

    “总归是帮你了结了心愿,你找了事儿给我,临了可怪不到我头上。”

    等叶修几乎要以为自己又记错了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一株约有五十载树龄的青松下的一块石碑。

    “这回可算没记错,”叶修擦了擦头上的汗,走过去,将石碑前的雪清理了一下,然后就地坐了下来,慢悠悠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铲来,就着石碑边挖了一个坑,这土被冻得硬了,连挖一个小坑都废了他老半天的功夫,然后将一直放在怀中的一个小瓷坛放了进去。

    等他收拾好手边的东西,一伸手竟是又掏出一个酒囊来:“来之前买的,不知道这酒家兑了多少水,居然都冻上了,你将就着就这样吧,我尝过了,没有那么烈,我这样的喝下肚也没觉得怎么样,不过这会儿倒是有点儿上头了。”

    叶修勉强撑着头,一阵狂风吹过来,掀了他的斗笠和兜帽也没心思去管,他迷迷糊糊看见手里落了什么白色的,心觉着大概是雪,凑近了一看,却是自己被吹散的白发散了下来。

    他怔怔地握住了自己手里的发丝,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一样:“是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这几年记性不太好,险些又忘了。”

    “不过也罢,忘了就忘了,能忘了的事,也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他都记着呢。

    记得少年时扔了纸笔,站在父亲面前,说不愿学锦绣文章,要学古人弃笔从戎,被一顿好打,父亲看他时那双复杂的眼。

    记得自己伤好后偷溜出来,遇到了苏沐秋。

    记得他说,世间朋友好找,知己难得;说我总有一日会赢过你;说我只有个妹妹,也是孤零零,若你今天应了,咱们就互相依靠支撑,算是有个家。

    记得他马上回眸笑说,此间青山好,他日可埋骨。

    “那就这儿吧。”

    叶修阖上眼,似是疲惫已极,耳边朦胧有人轻笑着应一声:“好。”

    熙正八年,前兵部尚书、正一品侯叶修卒,谥号兴,享年六十整,归葬云州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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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赣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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