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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出门,归期未定。(修伞洁癖——谢绝转载到站外。

荣光 103

并非有生之年系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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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在大多数人的一生中,遗憾是难以避免的。

     这一点,方士谦在十年前就懂得了。

     想要做到事事周全本就很难,而不管不顾地去挣脱一切牵连挂念,只为着自己所执着的、认为正确的一那个目标前进,也往往要在这条路上辜负很多人。

     他有时候会想,想起当初全心信任他的几位长辈们突然明白过来时,看他的神情;想起这一场风波动荡中被波及的族人们被迫迁徙时的情形,并非候鸟的族群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要扶老携幼、远离故土;还有早些年他在南方见到的那些孩子,他们在听到亲人描述那个属于禽族的领部、那片林海树屋时向往期待的眼神。

    其实比起北方,南方的气候湿润温暖,四季如春,除了夏天到来时有些热,一切都好。

    被驱逐出禽族北方族地的几族人离开北方,来到南方定居,穿越半个大陆的漫长旅途终结在一片繁茂葱郁和鸟语花香中,去年他回到南方林原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适应了新的家,并落地生根。

    唯独他,离开微草直到今天,耳边的风声都不曾停歇。

    他循着风声,走过这片大陆的很多地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看日升日落、朝花暮露,一路风霜雨雪虽然让他难免有些漂泊无定的孤独感,可是当他一觉醒来,精神饱满地走出水族的旅馆,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浩瀚无际,一直和白云海鸥延伸到无尽的深处,亘古不变,天地宽广。

    他便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但这是他的想法,却不会是叶秋的。

    方士谦因为有朋友在嘉世,在一些兽族族人之前得知叶秋出走的消息。刚刚得知消息时他是有些震惊的,但是再想想,这个结果也在情理之中。而那些模糊其辞,用煽动人们的悲伤情绪来掩盖的矛盾和疑点,知道的人都知道。

    只是比起有些部族心底暗暗的窃喜,他倒是有些忧心。叶秋的为人如何他再清楚不过,能让叶秋离开嘉世,那么嘉世内部的问题恐怕不是一点半点了,而如今的嘉世乃至整个兽族都在这些将叶秋赶走的人手中,对于这些人要做什么,现在的兽族又是什么样子,他总要亲眼看看才安心,所以才赶到兽族的聚居处来。

    说到底,他挣脱了操劳的命,免不了一颗牵挂的心。

    参加兴欣的冬祭活动只是顺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举火夜行的人群中,看到了微草的人。一群半大的孩子留着禽族的耳翎,而他的学生袁柏清跟了他几年,现在虽然长大了不少还站在黑暗的人群中,但作为擅长夜视的禽族,方士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捂住头上的兜帽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四下张望、寻找着,确定没发现自己想的那个人的踪影之后,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回头想想,自己这反应还有些好笑。

    他又不是真的不敢见王杰希,根本没必要躲着他。不过既然他不在,又是在兽族的地方偶遇,自己还是去打个招呼好了,也不知道这几年小袁那孩子长进了多少。

    方士谦拉下斗篷的兜帽和防风领口,有些促狭地笑了笑,准备悄悄绕到那群小孩后面去吓吓他们,也试试他们的警惕性。正好人群中有故意捣乱的走来走去,专挑走在一起的人挤过去,方士谦绕过前面的人流,横穿过去也并不显眼。倒是有些骚乱引起了队伍旁边守卫队的注意,化成兽形的守卫队队员意思意思地喊了两声没有过来。

    方士谦随意地看了出声的兽人一眼,余光掠过那守卫队的山猫族兽人旁边,不由停住了脚步。

    “这么多人,首领会不会已经先走到前面去了?”梁方和肖云略有些不耐了,之前王杰希说看到了一个老朋友要去看看,他们就在这儿等他回来,结果到现在还不见人,身边人来人往的,只有他们干戳在这儿,路过的人都要看他们两眼,实在有些尴尬,年轻人脸皮薄,耐性也一般,这会儿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

    “不会的,首领既然说让我们等他回来,那就一定会回头找我们的。”柳非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要是不耐烦,就自己去逛逛呗,逛完了再回来。”

    “可以啊,难得出来看到这种盛会,你们要是想去玩就去吧,我等在这儿,你们玩够了回来,首领要是先回来了,我帮你们解释就是了。”邓复升见这群孩子都有些意动,笑了笑,“好了好了,去吧,人全站在这儿还碍着人家夜行,要是不小心挤散了,就跟着队伍走,到河边集合就行。”

    柳非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邓复升作为副首领开了口,也有些呆不住了,只是王杰希在微草向来威势很重,他说出来的话,他们从来没有违背过。

    “高英杰,你来吗?”柳非转身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男孩,对方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被叫做高英杰的少年个子不高,人也有些瘦弱,浅棕色的短发修剪得齐整,面容白净清秀,神色腼腆。他出身于和羽雕同支的鹏鸟一族,虽然是猛禽族群的兽人,看起来却像个纤细的亚兽,耳边棕色的耳翎带着一线金色,暗夜中不知名的草虫发出微弱的光,在草丛枝叶间微微闪烁,金色的绒羽也被这微光映着隐隐泛光。

    高英杰是禽族这一代天资最为出众的一个,放眼六族,同辈中能和他相比的并不多。从十五岁时测出天赋后,他就是族里默认的下一任首领的接班人。王杰希平日里也对他最多关照,虽然都在富力布利学院就学,但真说起来,王杰希才是他的老师。学院只能教给他们理论、技巧和知识,像王杰希这样的强者,无论是自己本身,还是作为一个优秀的首领都能教会他更多在学院中无法学到的东西。

    旁人看着要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可同样是众人瞩目,这个少年的性格和他老师年少时完全不一样。王杰希半是天性,半是因为那时的环境,生得少年老成,从小心思慎密,虽然思维有些异于常人,但是遇事十分沉稳,早早就支撑起了整个微草部落。而高英杰的心性还完全是个温柔天真的孩子,很少拒绝别人什么,就像是现在,他觉得就这样走开不太好,又不太好意思拂了邓复生的好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留下来。

    听高英杰说不去,柳非难免失望,倒不是她对高英杰有什么想法,只是王杰希和高英杰的关系最为亲近,拉上他一起更有安全感一些。他不去,首领回来看到,最优秀的孩子乖乖在这儿等着,倒是他们这些人全跑了,怎么想那情形都不太好,换成她是首领都会觉得他们太贪玩儿、不像话了。

    邓复升叉着手站在一边看着这些孩子的神情变化,有些好笑也有些唏嘘:“这又不是在族里的训练场上,你们不用担心,”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耳翎,“以后和首领相处久了你们就知道了,他其实性格很好,并不会为这么点儿事斤斤计较,对于你们这些孩子,他一直是非常迁就爱护的。”

    “毕竟对他来说,你们是微草的未来。”

    “啧啧,以前没看出来啊,这邓复升这太会说话了,你完全可以考虑让他卸任以后去做你们微草的发言官,这些小孩儿简直对你是充满了各种崇敬和幻想,完全的信赖。”叶修一边啧啧感叹一边拍了拍王杰希的肩,“你压力大不大?”

    王杰希看着跟着自己出来的这些孩子挤入了人群里,微微勾了勾嘴角,毫不在意叶修的意指:“你所说的压力,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负担。”

    “天真的幻想和全然的信任,这些都是值得珍惜的不是吗?”王杰希说着,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我以为对于这些,你是再清楚不过的。”

    叶修沉默了片刻,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算是吧。”

    不过这点愁绪并没有停留多久,前任的兽族领部首领、如今的兴欣城格斗场巡视侧过头,挑了下眉:“不过很多时候,并不是别人的幻想如何,我们就要做到什么样的,尤其是当你的理想和他们的期盼产生了分歧的时候,鲜花和赞颂纵然悦耳,路还是要自己走。”

    王杰希不置可否,禽族和兽族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他和叶修的处世方式也截然不同,有的道理放到哪里都是对的,但也要看看适用不适用,所以他也不会说叶修是对还是错,叶修这样的人,也用不着他来感叹是非荣辱。

    “过去吧。”

    邓复升在看到跟着王杰希回来的人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可能是他惊讶的神色太过明显了,站在一边小声说着话的两个孩子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然后看向他视线的方向,更加不解了,邓复升一边感叹年轻就是好,不曾见过这位,一边揉了揉腮帮,深感兽族的冬天着实冷得很,冻得他牙根有点儿疼。

    “呦,老邓,在这儿带孩子呢?”

    这让六族高层熟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的语调,果然也就只有这位前不久被说是失踪了的嘉世首领了。

    “原来首领说的人是你,真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邓复升是微草的老人了,和叶秋也打过不少交道,和他算是熟识,牙疼过后自然地回了一句。

    “这是兽族的地方,见到你们才是比较稀奇吧,我说你们站在这儿不走拥堵人流,让我们兴欣的守卫队很难做啊,走走走,咱们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叶修说着就带头跟着人流往前走动了。

    邓复升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给王杰希,王杰希微微摇了摇头,低头对一边的两个少年说:“你们也不用跟着我们了,自己走动吧,结束了回旅店休息,注意安全,若是遇到了另外几个人,也是一样告诉他们。”

    夜越来越深了,天上的雪也越来越大,夜行的队伍最前方已经走出了丛林,距离西纳西河畔还有很长一段路途不说,夜间被冻住的地面更加难走了,而稀疏的天光也被浓云遮掩,没有了丛林树木阻碍的平地顿时变得空旷起来,这种空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让人们忍不住靠近身边的人。

    寒风呼啸,细雪纷飞,旷野茫茫,漫无边际。

    方士谦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将逝、黎明将至之时,天空落着雪,当然,那时是刚开始下雪,但是那一年的冬天却比如今还要冷得多,冷得仿佛冰冻住了那一年的很多记忆,和停留在那一年的人一起被凝固在流动的时光中。

    他原本以为会一直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他回归神明的怀抱陷入永久的沉眠。

    直到有人破冰而出,刺骨的记忆连同那些少年无忧的时光,都如同碎落飘扬的冰屑,如同漫天开满了璀璨的冰萤花,绚丽如斯又光怪陆离,它们一片片落到他温热的掌心,终究融化成水。

    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那么长时间了。

     方士谦静静听着身边人的话,每一句话都很清晰,但直到对方说完陷入沉默,他都只是让那些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曾想那些轻描淡写中的坎坷波折。

    说到底,这些缘由如今都不重要了。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纵然裹得严实,方士谦的神色依旧有些虚弱,清俊的面上也添了不少风霜,双眼却如旧时一样清明,苏沐秋看着眼前清瘦了很多的朋友,眨了眨眼睛:“是啊。”

    白色底纹上绣着浅黄色纹路的富力布利学院校服,变成了这座边缘城镇的守卫队服饰,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一头银发的亚兽还是那鲜活得意、自信飞扬的样子:“谁说不是呢?”

    “既然你在这儿,叶秋也在附近吧,”方士谦十分肯定这一点,“你们俩还是老样子,如非必要,不会离对方太远。”

     “的确,他在后面的队伍里,他知道我在哪儿,一会儿就能追上来。”正说着一阵狂风过来,灌了苏沐秋一口风夹雪,苏沐秋咳嗽了几声捂住嘴,侧过身帮方士谦挡着些风雪,惹得他嗤笑了一声,顶着风雪抗议道:“喂喂喂,你这是真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了啊?”

    方士谦边笑边把他拉着往人群里走了两步:“我一个人天南海北都走过来了,还会怕这点儿风雪不成?”

    苏沐秋眼看着快要到河边了,也不争着要走到上风位去了,轻哼了一声:“一个人天南海北走过来,这么值得夸耀吗?”

    方士谦笑着叹了口气:“很多事一时说不清楚,或许是我还没想清楚。”

    冬雪覆盖让万物干枯凋零,雪水融化,滋润着休养生息的草木,等待着春光破晓时分,大地上又是一片郁郁葱葱,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难免有终究熬不过寒冬而死去的部分,新绿绽放在枯叶零落之中,而它们又会在不知何时枯萎。

    这是万事万物,轮回流转的规律,或许残酷,却最为公平。

    “有些东西结束了,新的才能开始,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方士谦抬头看向前方,西纳西蜿蜒绵长的河干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旧时的一切都结束了,就要有一个新的起点。”

    远处灰色的大地苍莽延伸向沉黯天幕的尽头,有天光从遥远的天地相接处渲染开来,隔着浓云雪色,甚至可以模糊看到几颗星星,也被一并照亮。

    “天要亮了,要开始点火了。”苏沐秋望着远处,自语一般说道。

    像是应和他的话一样,队伍的最前方有火光亮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前方的火光点起了手里的火把,被风吹熄了再点,星星点点,终于汇成了火焰长河,沿着西纳西河岸,和冲破重云的晓光一起,照亮了这片天地。

    苏沐秋突然心头一动,转过身去,然后拉了拉身边看得出神的方士谦。

    有人沿着火焰长河、逆着风雪,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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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嗯,早起悄悄更一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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